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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 未雨绸缪(2 / 2)

菜地要翻,井要淘,门窗要修……活儿多着呢。可他不怕。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地,干着有劲头。

想着想着,他嘴角不由地扬了扬。可随即又抿紧了——现在想这些还太早。他还在贾府,还在当差,随时可能被喊去支应。

果然,外头有人叩门:“马管事,林管家叫!”

他赶紧起身,理理衣裳,开门出去。林之孝在账房等着,桌上摊着几本账册。

“下月老太太做寿,各房都得添置东西。”林之孝说,“你拟个单子,看看要采买些什么,估个价报上来。”

“是。”马伯庸应道,“何时要?”

“明儿晌午前给我。”林之孝说,“这回得仔细,老太太的寿辰马虎不得,可也不能太铺张——府里如今不比以往了。”

“小的明白。”

马伯庸领了差事,回屋拟单子。寿桃、寿面、寿烛、寿幛……一样样列出来,估摸着价钱。

写着写着,他忽然想:要是能在贾府出事前,找个由头提前去保定呢?

譬如,借口回乡探亲?可他是卖身进府的,哪有什么亲可探。

或者,装病,说要出府静养?可那也得有去处,还得有人作保。

再不然……

他摇摇头。这些念头都不实在。他一个签了死契的下人,想离府哪有那么容易。除非主子开恩放人,或者……府里出了大变故,顾不上管下人了。

他继续写单子,可心思已经飘远了。

晚上,他又去了趟郑老汉家。

郑老汉正在院里劈柴,见他来,撂下斧子:“伯庸来了。”

“郑叔,”马伯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刚切的酱肉,您尝尝。”

郑老汉接过,打开嗅了嗅:“嚯,真香。快屋里坐。”

屋里,郑婶正纳着鞋底。马伯庸坐下,闲话几句,才转到正题:“郑叔,我想再托您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要是哪天……我是说万一,我让人来您这儿取那木匣子,您便给他。”马伯庸说,“来的人会说‘周安托我来取东西’。”

郑老汉愣了愣:“周安?”

“就是我那远房亲戚的名字。”马伯庸说,“您记牢了,就认‘周安’。”

郑老汉虽不明白,还是点点头:“成,我记下了。周安。”

马伯庸又掏出五十文钱:“这钱您收着,算是酬谢。”

“这咋好意思……”郑老汉推却。

“您就收着吧。”马伯庸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往后兴许还得麻烦您。”

从郑家出来,天已黑透了。马伯庸走在冷清的街上,心里盘算着:郑老汉这边安排妥了,陈老板那头也得再递个话。

可不能再去了。总往香烛铺跑,容易惹眼。得等下次采买香烛的时候,顺口说一声。

他回到贾府,没直接回屋,先去了趟茅房。蹲在那儿,他把税票从怀里摸出来,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看了看。

税票上写着:“保定府清苑县,丁银三钱,粮税七升,已收讫。康熙五十八年正月。”

康熙五十八年。今年是五十九年,这税票还能用一年。明年就得再交了。

他把税票小心折好,重新塞回暗袋。心想:明年这时候,自己该在保定了吧?要是顺当的话。

从茅房出来,他瞧见二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风里晃荡。灯笼上那个“贾”字被烛光照得明晃晃的,有些扎眼。

他低头快步走过,回了小屋。

闩上门,点上油灯,他从炕洞里掏出钱罐子,又数了一遍。三两二钱银子,八百多文铜钱。

这些钱,够他走到保定,并在那儿撑一阵子。但得省着花,一文钱掰成两半花。

他数出一百文,用布包好,塞进枕头里——这是应急的钱,万一路上有什么变故,能应个急。

剩下的,他重新收回罐子,藏好。

躺到炕上,他脑子里又开始算账:从贾府到保定,路上五天。一天吃两顿,一顿五文,一天十文,五天五十文。住店最便宜的一晚二十文,四晚八十文。加起来一百三十文。再添点零用,算二百文。

二百文,他出得起。

可到了保定呢?院子得收拾,得买锅碗瓢盆,得买米面油盐。这些都得花钱。

他翻了个身,盯着黑黢黢的屋顶。屋顶的椽子在昏黄的光里,像一排排瘦棱棱的骨头。

得再攒点儿。在离开之前,能多攒一文是一文。

怎么攒?月钱是死的,采买的油水也不敢多贪。只能从牙缝里省了。

从明儿起,早饭不吃了,晌午在府里多吃半碗,晚上喝点稀的。这样一天能省下十来文。

一个月就是三百文。三个月就是九百文,快一两银子了。

他算着算着,心里又踏实了些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,梆,梆……二更了。

他闭上眼,逼自己睡。明儿还得早起,还得当差,还得在贾府这人堆里周旋。

可他现在有了盼头。保定,十里铺,周安。

这三个词,像三根桩子,撑住了他心里那片摇摇晃晃的天。

再难,他也要走到那儿。再苦,他也要在那儿活下去。

因为那是他的退路,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