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儿正在看修葺的账目,闻言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儿早上清点时发现的。”老刘说,“昨儿还在呢。”
“昨儿谁进库房了?”
“就我和小张,还有……对了,马管事也来过,拿了本旧账册。”
马伯庸坐在旁边,听见这话,抬起头。他昨儿确实去了库房,是去拿一本去年的账册对账。
旺儿看向马伯庸:“马哥,你昨儿去库房了?”
“去了。”马伯庸说,“拿了本账册,就出来了。”
“在库房里待了多久?”
“一盏茶的工夫吧。”马伯庸想了想,“就在门口那个架子上拿了账册,没往里走。”
旺儿点点头,又看向老刘:“你再仔细找找,是不是放错地方了。”
“都找遍了,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旺儿犹豫了一下,“那就先记上,少了一匹布。等我回禀林管家。”
这事本来该马伯庸来查——库房的事,以前归他管。可现在旺儿管着,自然旺儿来查。
马伯庸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看账本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旺儿对老刘说:“你去忙吧,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老刘走了。旺儿坐到马伯庸对面,压低声音说:“马哥,你别往心里去。老刘也就是随口一说,不是疑心你。”
马伯庸抬起头,笑了笑:“我明白。按规矩查就是。”
旺儿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,起身走了。
马伯庸看着旺儿的背影,心里明白:旺儿这是给他留面子呢。要是换了别人,少了一匹布,又在库房出现过,怎么也得细问问。可旺儿没问,一句“不是疑心你”就打发了。
三月十五,该发月钱了。
往年这时候,马伯庸最忙。得核对各房的用度,算好下人的工钱,准备好银钱,一发放下去。有时候还得调解纠纷——谁觉得钱少了,谁觉得不公平,都得他来处理。
今年不用了。
早上,马伯庸在院子里看见孙先生带着两个小厮,搬着个钱箱子往各房去。孙先生手里拿着本册子,一边走一边核对。
“李嬷嬷,这是您屋里的。”
“哎,谢谢孙先生。”
“王嫂子,这是你们厨房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
没人来找马伯庸。好像发月钱这事,从来就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晌午吃饭时,刘妈端着碗坐到他旁边:“马管事,今儿发月钱了。”
“嗯,看见了。”马伯庸说。
“孙先生发的,还挺利索。”刘妈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比以前少了一点。”
马伯庸抬起头:“少了?”
“少了五十文。”刘妈压低声音,“说是府里用度紧,往后月钱都得减。”
马伯庸点点头,没说话。继续吃饭。
他想起去年这时候,月钱也减过一回。那时候下人们都来找他诉苦,他好说歹说,才安抚下去。今年不用了,孙先生发钱,孙先生解释,没他什么事。
也好,清静。
夜里,马伯庸翻开那个小本子,在新的一页上写:
“三月初五至十五,采买、春衣、发月钱等事,皆已不经过手。
旺儿、兴儿、孙先生等渐掌实务。
同僚下人多绕过我办事,或事后告知。
库房失布一事,可见已不被视为管事。
月钱缩减,府中衰败日显,无人持续关注一‘病者’。
此正合我意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。
今天孙先生发月钱的样子,他看见了。孙先生很认真,很负责,是个好账房。可孙先生不知道,那些月钱的数目,那些发放的规矩,都是他马伯庸定了十几年的。
现在没人记得了。
也好,忘了好。忘了他这个人,忘了他做过的事。等哪天他真的走了,也就没人会细究了。
窗外传来风声,呼呼的。春天夜里风大。
马伯庸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
他想起了保定。这时候,保定的地里该下种了吧?等到了那儿,他也要下种。种高粱,种谷子,种豆子。
种自己的地,吃自己的粮。
想到这儿,他心里那点凉意,慢慢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点暖,一点盼头。
人走茶凉,茶凉了,人才能走。
他现在,就等着茶凉透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