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伯庸笑笑:“小心点好,少出错。”
他说着,又咳了两声。
刘妈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马伯庸慢慢走回自己屋子。关上门,他在炕沿上坐下,发了会儿呆。
现在在大家眼里,他就是这么个人:体弱,谨慎,什么事都不拿主意,什么事都推给别人。
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四月初二,林之孝让马伯庸去库房对一批新到的布料。马伯庸去了,对着单子一点一点地核对。点了半个时辰,才点了三分之一。
老刘在旁边等着,有点着急:“马管事,要不我帮您点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马伯庸摆摆手,“我自己来,仔细点好。”
他又点了半个时辰,总算点完了。在单子上签字时,手还有点抖——站久了,腿发软。
老刘接过单子,看看他:“您回去歇歇吧,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是有点累。”马伯庸说着,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正好碰见林之孝。林之孝看他这样,问了句:“点完了?”
“点完了,都对。”马伯庸声音有点虚。
“怎么点了这么久?”
“想仔细点,怕出错。”马伯庸说,“老了,眼睛也不太好了,看得慢。”
林之孝看了看他,点点头:“回去歇着吧。往后这种事,让年轻人去。”
“是。”
马伯庸慢慢走回自己屋子。关上门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刚才林之孝那眼神,他看懂了。那不是怪罪,不是不满,是……习惯了。习惯了他这么慢,这么小心,这么体弱。
林之孝已经习惯了。习惯了他这个“不在状态”的马管事
这就够了。
四月初五,夜里。
马伯庸躺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他回想这两个月来自己的变化。从装病,到真显出一副病模样;从故意推掉差事,到大家自然而然绕过他;从小心谨慎地做事,到大家都觉着他本该如此。
他成了。成功地让自己在贾府里“隐形”了。
现在,没人指望他能做什么大事,没人会找他拿什么主意。他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大家都看得见,可谁也不会特意去看。
林之孝习惯了,旺儿、兴儿接手了他的差事,孙先生顶了他的位置,连赵四都不怎么来找他了。
茶,已经凉了。
现在就差一个信儿,一个让他最终离开的信儿。
他闭着眼,等着。等着府里出点什么大事——最好是那种能让所有人忙乱,顾不上一个“病退”管事的大事。
比如,凤姐病重。
比如,贾琏出事。
比如,府里银钱彻底转不开了。
无论哪个,都是他的机会。
四月初八,傍晚。
马伯庸从账房出来,慢慢往自己屋子走。路过二门时,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小声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琏二奶奶又病重了。”
“真的?前儿不是还好好的?”
“说是夜里突然吐了血,今儿一天没起来。”
“哎呀,这可怎么好……”
“太太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,可太医说……说怕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声儿太低,马伯庸没听清。但他也不用听清了。
他继续慢慢往前走,脚步还是那么慢,那么稳。可心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凤姐病重了。
这就是他等的信儿吗?
他回到自己屋子,关上门。在炕沿上坐下,手摸了摸胸口——税票硬硬的,还在。
他又摸了摸枕芯——铜钱沉沉的,也在。
保定,十里铺,周安。
这三个词在他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傍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透。
该准备准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