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经过马伯庸身边时,眼风扫过来。就那么一瞥,马伯庸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皮像被冰碴子擦了一下,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他低下头,等那队人走远了,走出去十几步了,才敢慢慢吐出口气。手心里全是汗,风一吹,凉得钻心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擦黑。
马伯庸没回自己屋,先去了厨房。刘妈妈正在灶前发呆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马伯庸把针线递过去,“您要的。”
刘妈妈接过,却没看,反而叹了口气:“马伯庸,你来府里多久了?”
“小半年。”
“小半年……”老太太喃喃着,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,“我在这府里三十年了。从老太太还是太太的时候,就在这儿了。见过府里最风光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抬起袖子,在眼角抹了一把。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,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。
马伯庸不知道该说啥。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,宫里的老嬷嬷、老太监,在主子倒台前,都是这副模样。那是知道自己半辈子倚靠的东西,马上就要塌了。
“您……保重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刘妈妈擦了擦眼睛,摆摆手:“去吧。明儿……还不知道怎么样呢。”
夜里,马伯庸没睡。
他把布包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,然后开始盘算。
出殡日是错过了。可还有头七——按规矩,头七得做法事,亲友会上门,府门得开……那天人多眼杂,也许……
他脑子里飞快地算:头七是第几天?二奶奶前儿夜里走的,昨儿出殡,那头七就是……五天后。五天,外头那些探子会等五天么?
可咋走?
府里现在看得严,各门都加了人。值夜的也多了,夜里想溜出去,难。
那就只能白天,趁乱。
头七那日,府里主子大半都要在场。做法事的和尚道士、上门吊唁的亲友、帮衬的邻里……人多事杂,是个机会。
他得准备几样东西:一身不起眼的衣裳,最好跟外面百姓穿的一样。一点干粮,路上吃。还有……
他想起王掌柜。当铺掌柜消息灵通,或许能弄到出城的路引?虽然他已经有一张了,可多一张多条路。
还有福贵。那孩子守后角门,或许……
马伯庸摇摇头。不能拖累别人。自己走自己的,生死由命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叫,一声接一声。接着是脚步声,值夜的人走过,梆子敲了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马伯庸躺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却在过路线:从后角门出去,穿两条胡同,到东市。从东市往南,过两个街口,到南城门。出了城,往东南走……
第二天,马伯庸起得比哪天都早。
他先去厨房帮着生火,趁着刘妈妈不注意,往怀里塞了两个窝头。又回屋找了身最破的衣裳,叠好塞在炕席底下。
早饭后,他又被叫去库房。
这回不是清点东西,是装箱。吴新登家的指挥着他们,把一些值钱的瓷器、玉器,用棉布包好,装进木箱。箱子钉上钉子,贴上封条。
“这些要运到哪儿去?”一个小厮问。
吴新登家的瞪了他一眼:“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别问!”
可马伯庸看出来了,那些封条上写着“王记当铺”。府里在偷偷转移财物,这是预备着抄家时,能留下一点是一点。
可官家是傻子么?当铺那儿,怕也早就有人盯着了。
果然,晌午时分,外头传来消息:王掌柜的当铺今儿没开门。说是老家有急事,回老家去了。
消息传到库房,吴新登家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瘫坐在椅子上,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。
马伯庸默默收拾着剩下的东西,心里那本账,终于算到了最后一页。
王掌柜跑了。连当铺掌柜都跑了,这说明啥?说明消息灵通的人,已经看到结局了。
他得加快了。
傍晚,马伯庸在院子里遇见福贵。
小厮眼睛更肿了,像是哭过。见了马伯庸,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马爷。”
“咋了?”
“我娘……我娘又托人带话了。”福贵声音发颤,“让我无论如何,想办法出去。可林管家说了,谁敢私自离府,打断腿……”
马伯庸看着这孩子,想起宫里那些小太监。都是十几岁的年纪,都是身不由己。
他拍了拍福贵的肩:“再忍忍。也许……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这话他自己都不信。
福贵点点头,抹了抹眼睛:“马爷,您说……府里真会倒么?”
马伯庸没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
“回去吧,夜里冷,多穿点。”
他转身走了,留下福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夜里,马伯庸终于做了决定。
就等头七那日。
那天府里要做法事,府门得开,亲友会上门。他扮作吊唁的远亲,或者干脆扮作做法事的帮工,混在人群里出去。
出去后不急着走,先在城里躲两天。等风声过了,再出城。
风险大,可没别的路了。
要是头七不行,就等“三七”。三七是大祭,来的人更多。可来得及么?外头那些眼睛,会等三七二十一天?
他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:啥时辰出发,走哪条路,带啥东西,遇到盘查咋说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。
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窗纸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急切地拍打。远处传来诵经声,几个婆子在念《往生咒》,声音飘飘忽忽的,断断续续,总接不上气。
马伯庸躺到炕上,闭上眼睛。
头七。
就那天。
再不行,就真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