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火,也没有水。他捏着纸片,看了看自己干裂的嘴唇。
他吐出一点唾沫在指尖,抹在纸片上。纸片受了潮,微微发软。他用两根手指指腹将它夹住,用力地、反复地揉搓。唾沫混着纸纤维,渐渐成了一小团灰黑色的、黏腻的纸泥。
他走到土坡边缘,蹲下身,把这团纸泥按进一道龟裂的泥缝深处,又用鞋底蹭了些浮土盖住。
刚站起身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嘚嘚嘚嘚——
不是商队缓行的节奏,是疾驰。
马伯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矮身伏低,缩回蒿草丛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,死死盯住声音来的方向。
官道尽头,尘土扬起。几匹快马的身影由小变大,越来越近。马上的人穿着深色衣裳,看不真切,但鞍鞯齐全,跑得飞快。
是官差?还是……贾府派出来的人?
他屏住呼吸,手指抠进泥土里。昨夜的骑兵,清晨的雾,客栈的灰……冷汗从额角渗出,滑进眼里,刺得生疼。
马匹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是四匹。当先一匹枣红马,马背上是个戴斗笠的汉子。他们朝着小镇方向去,速度丝毫未减。
十丈……五丈……
马队卷着尘土呼啸而过,掠过他藏身的土坳前方,没有停留,继续向着小镇方向疾驰而去,只留下一片弥漫的黄色尘烟和渐渐远去的蹄声。
马伯庸伏在草后,一动不动。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里,尘烟也渐渐落定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,撞得耳膜嗡嗡响。
不是抓他的。至少,不是冲他此刻藏身的这个土坳来的。
但这一惊,让他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,紧贴在皮肉上,冰凉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他迅速收拾好东西,把褡裢重新贴身绑好,包袱系紧。走到路边一处雨后积下的浅水洼旁。
水洼浑浊,但勉强能映出人影。他蹲下来,就着水里的倒影看自己的脸。
脸色被风吹日晒得黑黄。他伸手从地上抹了点浮土,在掌心搓匀,轻轻拍在脸颊和额头上,让肤色更黯淡些。又扯了扯破草帽,让帽檐遮住更多眉眼。
接着检查衣裳。把左边的袖子挽高一点,右边的放下。裤脚上蹭了些泥点。
他站起身,试着走了几步——倒不用装,脚底板疼得厉害,走起来本就不利索。这跛态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日头西斜,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。
前头三十里,应该有个叫“清水铺”的驿站,附近会有茶棚和大车店。他得在天黑透前赶到,找个最便宜、最不起眼的通铺角落窝一夜。
收拾停当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小镇方向。镇子早已被土丘和树林遮住,望不见了。只有那条灰黄的官道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土蛇,蜿蜒着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转过身,拉低帽檐,让整个脸孔都藏在阴影里。然后迈开步子,一瘸一拐地,汇入了官道上零零星星往同一方向去的行人车马之中。
身影很快便与尘土、暮色混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