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些,额头已全是冷汗。
重新躺好,闭眼想明天的路。
清水铺往南两条道。一条官道,平坦,但有巡检司卡子查路引。一条山路,难走,但僻静。
他选山路。
山路怎么走?得找人问。不能直接问,得旁敲侧击。明早堂屋吃早饭时,听旁人闲聊,或装作随口打听……
想着想着,困意上来。
就在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隔壁铺位有动静。
那干瘦老头坐起来了,窸窸窣窣摸东西。
马伯庸立刻清醒,眼睛眯开缝。
老头从怀里掏小布包,打开,里头几个铜钱。数了数,叹口气,重新包好塞回怀里。躺下,继续蜷成一团。
只是个穷老头数家当。
马伯庸松了口气,可睡意已全没了。
他就这么睁眼,看屋顶茅草。草已朽,结蛛网。一只小蜘蛛吊丝垂下来,在半空晃。
外头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三更了。
通铺里鼾声更响,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蛙鸣。空气里臭味似也更浓——汗酸、脚臭、霉味、不知谁的屁,混一块沉甸甸压胸口。
马伯庸忽然想起贾府下人房。
也是大通铺,挤十来个人,也有鼾声臭味。可那儿至少是熟的——熟的人,熟的规矩,熟的明天。
这儿全是生的。
生的地方,生的人,生的明天。
他翻身面朝墙。墙是土坯,抹泥已裂,露出里头草梗。脸贴上去,土腥味钻进鼻子。
就这样吧。
生的就生的。熟的已回不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睡着。睡得浅,梦里还在数钱——铜钱一个个从指缝漏下,掉无底深渊,怎么捞也捞不完。
鸡叫头遍时,醒了。
天还黑,东边窗纸透出点青灰色。通铺里有人开始窸窣起身,咳嗽,吐痰,摸索穿鞋。
马伯庸没动。等大多数人都出去了,才慢慢坐起收拾。
被褥叠好,包袱系紧。脚上布条重新裹一遍——血渗出来些,但比昨晚好些。
抱包袱走出通铺。堂屋已聚些早起赶路的,就咸菜啃馒头,呼噜喝粥。
角落找张桌子坐下,要一个馒头一碗粥。粥稀得照见人影,馒头也冷,可他吃得很慢,耳朵竖着听旁人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南边闹匪,巡检司查得严。”
“可不是,昨儿我过卡子,连包袱里干粮都让掰开看。”
“走山路呢?”
“山路?那得更小心,听说有劫道的……”
马伯庸慢慢嚼馒头,心里有数了。
吃完,多要两个馒头,油纸包了塞包袱。起身去后院井边打水,灌满水囊。
做这些时始终低头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行路人。
灌完水,站井边最后看一眼这待了一夜的地方。
土墙,茅顶,破灯笼。几个早开车夫套车,鞭子甩噼啪响。掌柜打哈欠倒夜壶,一股骚臭味飘来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转身背晨光朝镇外走。
出镇三里,岔路。往右官道,平坦坦,能见远处车马行人。往左土径,蜿蜒钻山坳,荒草长半人高。
马伯庸岔路口停了停。
然后拐进左边土径。
草叶上露水打湿裤脚,冰凉。山路陡石头多,走起来更费劲。可他一步没停。
走约莫半个时辰,回头望,清水铺已不见。只有层叠山,晨雾里青蒙蒙像淡墨画。
找块石头坐下,从包袱摸馒头啃。馒头被体温焐软了些,嚼起来有面香。
一边吃,一边从怀里掏出路引。
“周安”两字墨迹已有些淡,但能看清。下头官府朱红大印,边角磨损。
他看了会儿,重新揣好。
站起拍拍屁股土,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弯弯曲曲,伸向看不见的远处。两边树越来越密,鸟叫声此起彼伏。
他不知道前头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,后头已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