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呀?”里头妇人声。
“赶路的,想借宿一晚。”
门开,四十来岁妇人,围围裙,手上沾面。上下打量马伯庸:“几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一晚五文钱,管早饭。”妇人说,“被褥自个儿铺,东厢房。”
“哎。”
马伯庸掏五文钱递妇人。妇人接钱,领他进院。
院子不大,收拾整齐。正房三间,东厢两间。妇人推开东厢房门:“就这儿。被褥炕上,自个儿铺。茅房院子西南角。”
“谢您。”
妇人走了,马伯庸关门。
屋里简单,一张炕,一张桌,一个凳。炕铺草席,叠被褥。被褥粗布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他放包袱,先没铺被褥,走到窗边,从窗户纸破洞往外看。
院子静。正房亮灯,窗纸映人影。妇人大概做饭。
又看院墙。土坯墙,一人多高,墙头没碎瓷片。墙角堆柴火。
看一圈,心里有数,这才铺被褥。
铺好,坐炕沿,把包袱里东西又清点。
银票还在,分藏三处。房契还在木纽扣里。干粮剩一块馒头,明天得买。
铜钱还有两百多文,够用一阵。
清点完,收好东西,出门去茅房。
从茅房回,正房门开了,妇人端一碗粥出来:“还没吃吧?这儿有粥,要不要?”
马伯庸犹豫: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,剩的。”妇人递碗过来。
一碗玉米粥,稠稠的,还冒热气。
“谢您。”马伯庸接碗,蹲屋檐下喝。
粥很香,玉米甜味。他喝得慢,一口一口,像品这难得的温热。
妇人站门口看他喝,忽然说:“你是北边来的吧?”
马伯庸手一顿:“您咋知道?”
“口音。”妇人说,“带点儿京腔。我也是北边嫁过来的,听得出来。”
马伯庸心里紧了紧,但脸上没露:“是,北边来的。”
“逃难?”妇人问得直接。
马伯庸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妇人也没再问,转身回屋。过了一会儿,又出来,拿个窝头:“这个也给你。明儿赶路,带着。”
马伯庸接窝头,还热的。
“谢您。”
妇人摆手,回屋了。
马伯庸喝完粥,把碗洗干净,放正房门口。然后回东厢房,关门。
屋里黑下来了。他没点灯,摸黑上炕,和衣躺下。
眼睛睁着,看黑暗里屋顶。
妇人那句“逃难”还在耳边。
逃难。是,他就是逃难的。从贾府逃出来,从京城逃出来,从过去的身份里逃出来。
可前头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脑子里又闪那些碎片——寅时末卯时初,柴房空地,狗洞,抬箱子的脚夫……
这些是过去的影子,是可能发生的灾难的预演。他现在逃出来了,可那些画面还在,像烙印,烫心里。
他翻身,面朝墙。
外头狗叫声,远远近近。村里人家陆续熄灯,安静下来。
在这安静里,他慢慢闭眼。
那些碎片还在拼,拼成模糊的图。图这头是他躺着的土炕,图那头是看不见的远方。
中间是长长的路,弯弯曲曲,不知道通到哪里。
可他得走。
必须走。
睡意渐渐上来时,他最后想的是:明儿得买双鞋。这鞋,真的快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