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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未择之路(1 / 2)

车马店的通铺房里,马伯庸仰面躺着,手枕在脑后。

枕头硬得硌人——里面塞的大概是谷壳,一动就沙沙响。他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糊的旧报纸泛黄卷边,昏光里字迹糊成一团。

鼾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左边铺的脚夫喘气像拉风箱,右边算命的磨着牙,咯吱咯吱,听着牙根发酸。

马伯庸没闭眼。

破窗纸的窟窿外,能瞧见院里拴着的两匹骡子,正安静嚼着夜草。更远处,永清镇的街巷沉在墨一样的黑里——不像京城,再不济也有大户的灯笼整夜亮着。这儿过了戌时,便真成了口深井。

他轻轻翻了个身。

怀里褡裢硌着胸口——所有要紧东西都缠在里头,用布带贴身绑了两道。银票、房契、路引、碎银子。那把双河镇买的短刀,压在枕下,手指一勾就能摸到刀柄。

不能睡死。

他对自己说。逃出贾府是两天前的事,这儿离京城百多里地,可远远谈不上安稳。白日饭铺里那几句闲话,像针扎进肉里——贾府的事,连这种小地方都传开了。那些人虽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,说什么“造孽”“站错队”,可万一有个留心的……

他掐断了念头。

闭眼数自己的呼吸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一百出头时,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。

很轻,布鞋底擦着土院的地。

马伯庸浑身筋肉瞬间绷紧。手无声无息探到枕下,攥住了刀柄。
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
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细响——像有人蹲下身,从门缝往里瞅。

屋里鼾声没断。脚夫的,算命的,还有不知哪张铺上闷雷似的呼噜。只有马伯庸屏住了气,心跳撞得耳膜咚咚响。

门外那人看了多久?半炷香?一炷香?

时间被拉得发黏。

终于,脚步声又起,往院里深处去了。渐渐远了,听不见了。

马伯庸慢慢松开刀,掌心湿漉漉一层冷汗。

是谁?伙计巡夜?还是……

他拿不准。

重新躺平,眼睛盯着房梁。梁木没刨光,还留着树皮的纹路。黑暗里,那些纹路扭结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。

这一夜,他没再合眼。

天将亮未亮时,院里有了动静。

先是鸡叫——不知谁家养的,嗓门亮得扎耳朵,一声催一声,把镇子从睡梦里拽出来。接着是骡子打响鼻,伙计开院门吱呀呀的响,还有水桶磕在井沿上的闷声。

通铺房里的人陆续醒了。

脚夫坐起身,哈欠打得下巴要脱臼,伸懒腰时骨头节咔吧响。算命先生摸出个铜镜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光,慢悠悠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。旁人也窸窸窣窣起身,穿鞋,叠褥子。

马伯庸跟着坐起来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个真正的赶路人。叠被,摆枕,穿鞋,背上包袱。一切如常。

到院里打水洗脸时,他装作不经意,问正喂骡子的伙计:“夜里有人巡更?”

伙计十七八岁模样,袖口抹了把鼻涕:“巡更?咱这小店,插好门就得了。”

“可我听着像有脚步声……”

“哦,那是东头单间的老何。”伙计不在意,“闹肚子,跑了好几趟茅房。”

马伯庸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凉水扑脸,人精神了些。回屋收拾妥,到柜前结账。

掌柜还是那中年妇人,正拨算盘。见他过来,抬脸笑了笑:“客官这就走?不吃早饭?粥和馒头管够。”

“不了,赶路。”马伯庸数出铜钱搁柜上。

妇人收了钱,忽然压低声:“客官往南去?”

马伯庸心头一跳,面上没动:“是。怎么?”

“没啥,提个醒。”妇人朝门外努努嘴,“昨儿后晌,县衙来了几个差爷,在镇口茶棚坐了半天,见着单身赶路的就问话。听说是查什么逃人。”

逃人。

两个字轻飘飘的,落进耳朵里却沉得像铁坨。

他面上仍稳着:“多谢掌柜提醒。不过我有路引,探亲的。”

“有路引就好。”妇人笑了笑,低头又拨起算盘。

走出车马店,天已大亮。秋日晨光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,把一夜的露水蒸出薄雾。街边铺子陆续卸门板,早点摊子冒出白气,炸油条的香飘了满街。

马伯庸在摊前停了脚。

“客官来点儿?刚炸的,脆生。”摊主是个系油围裙的老汉。

“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他在摊旁小凳坐下,慢慢吃。油条酥脆,豆浆滚烫,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肚肠。眼睛却瞟着街面动静。

镇口方向,茶棚底下坐着两个皂衣差人,正端茶碗闲磕牙,眼珠子不时扫过进出镇子的人影。

马伯庸吃完最后一口,撂下铜钱,起身。

没直着往镇口去,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。

巷子窄,两边是住户后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走百来步,巷子到头,连着另一条街。这街僻静,多是住家,少店铺。

他沿街慢走,脑子转得飞快。

镇口有盘查,他有路引不假,可“周安”这路引只管顺天府地界。万一差人问细了——探哪门亲戚?住永清县哪儿?——他答不上,当场就得露馅。

得绕道。

怎么绕?

忽然想起昨天那矮胖子的话——芦苇荡里有小道,能绕开卡子,直通永清县南门。可那是真是假?那俩人看着就不像善茬,凭什么平白指路?

正想着,前面巷口拐出个人。

是个货郎,挑着担子,两头挂满针线、胭粉这些零碎。货郎四十来岁,脸晒得黝黑,见着马伯庸咧嘴笑:“这位爷,瞧瞧?都是好货。”

马伯庸摇头,侧身让道。

货郎也不纠缠,挑担晃悠悠过去,嘴里哼着小调: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喜几家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