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在官道上颠着走,轮子碾过土路,吱吱呀呀响。
马伯庸背靠车板坐着,帘子撂下了,车厢里昏暗暗的。只有帘子缝漏进来几线光,在地上照出几条晃动的亮道子。车一颠,亮道子就跟着晃,长了短了,像几只不安分的手在地上乱摸。
他怀里抱着包袱,手指头攥得死紧,骨节都白了。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车轴声,骡蹄声,风声。还有车夫老陈偶尔甩鞭子的脆响——鞭子不往骡子身上抽,就在空中“啪”一下,像是在催,又像是在探路。
车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老陈忽然开了口,声儿从帘子外透进来,闷闷的:“换衣裳。”
马伯庸一愣。
“你身上这套,”老陈接着说,“太扎眼。包袱里有套粗布的,换上。”
马伯庸低头瞅自己。靛蓝直裰虽说旧了,可料子是细棉布,针脚也密,确实不像寻常赶路人的打扮。他解开包袱翻找。
包袱最底下,真有一套褐色粗布衣裤。布糙,摸上去扎手,还打着补丁。他脱了外衫,换上这套粗布衣裳。衣裳有点大,袖口得挽起来,裤腿也长,得卷两圈。
刚换好,车帘忽然掀开一角。
是那个老太太。她递进来一个油纸包,里头是两个黑面馍馍,还冒着热气。
“吃吧。”老太太声儿沙哑,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,没多说,又放下了帘子。
马伯庸握着馍馍,温热从掌心传来。他掰开一个,里头没馅,就是实心馍,可刚蒸出来的,软和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馍馍没啥味儿,就是麦子本真的香,混着面碱的微苦。
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逃了这些天,头一回吃上热乎食儿。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胃,也暖了心口那片凉。
他吃完一个馍馍,把另一个包好,塞回包袱。然后挪到车尾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瞅。
天色完全黑透了。没月亮,只有几颗稀拉拉的星子钉在天上,发着微弱的光。官道像条灰白的带子,在夜色里往前伸。路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,分不清是麦茬地还是荒草地。远处偶尔能瞧见一点灯火,是村落还是野店?分不清。
风大,从帘子缝灌进来,带着深秋夜里的寒气。马伯庸打了个哆嗦,把帘子拉紧些。
他坐回车里,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褡裢。硬硬的还在。又摸了摸包袱,也在。啥都没丢。
车轴吱呀呀响,像在哼一首单调的曲儿。在这曲儿里,他慢慢松了下来。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,一丝一丝松开了。先是肩膀,然后是后背,然后是腰。整个人软在车板上,像摊化了的泥。
可松下来之后,不是轻松,是空。
心里空落落的,像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,脚踩进去都有回声。耳朵里嗡嗡的,是风声?还是血往头上涌的声儿?分不清。
他想起贾府。想起账房里那扇朝东的窗,早上头一缕光总从那儿照进来,在账本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想起平儿端茶进来时,手指头轻轻扣在桌沿上的声儿。想起林之孝给他那支笔时,说的“手要勤,眼要亮,嘴要紧”。
都过去了。
像场大梦,醒了,梦里那些人事还在眼前晃,可伸手一抓,全是空的。
他忽然想起怀里还有样东西。
手伸进去摸,摸到个硬硬的小物件。掏出来,是那块青玉腰牌。牌子上雕着简单的云纹,玉质浑,边沿有道细裂。四年前,王熙凤随手从妆匣里摸出来赏他的。
“马伯庸,你这人虽木讷,做事倒踏实。”
那时王熙凤歪在榻上,脸色因管家累得发白,可眼睛还亮得灼人。她把牌子丢过来时,眼都没多瞟一下。
可对他来说,那是头一回得主子“赏”。不是月例,不是差事,是件带主子手温的东西。
现在那手温早没了,玉牌凉得像块冰。
他把玉牌攥在手心,摩挲着那道裂口。裂口处糙糙的,指头肚摩挲久了发麻。
带,还是不带?
带着没用,反是累赘。牌子上有贾府纹样,细查能追到来路。可不带……这四年在府里的日子,那些熬夜对账、赔笑脸、担惊受怕的时候,好像就真没半点痕迹了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原来割舍不下的,从来不是东西本身,是东西后头那段活过的日子。
外头更鼓响了声。
四更了。
马伯庸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波动压下去了。他把玉牌轻轻搁在车板上,没和包袱那些放一堆,像还犹豫着。
车忽然慢了。
老陈的声儿从帘子外传来:“前头有个野店,歇脚。”
马伯庸心头一紧,手立刻摸到怀里的刀柄。
车停了。帘子掀开,老陈探进头来,手里提着灯笼。灯光昏黄,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下来喝口热水。”老陈说,“放心,店是我相熟的。”
马伯庸犹豫了下,还是抱着包袱下了车。
野店就在官道边,是间土坯房,门口挂个破灯笼,灯笼纸上写个模糊的“茶”字。店里简陋,几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。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正打瞌睡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老陈,点点头,算打过招呼。
老陈领着马伯庸和老太太进店,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。老头端来一壶热水,三个粗瓷碗。
“吃食没了,就剩点咸菜。”老头说,声儿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咸菜也行。”老陈说。
老头端来一小碟咸菜疙瘩,黑乎乎的,看着就齁咸。又拿来几个冷馍馍,硬邦邦的。
马伯庸掰了块馍馍,就着热水慢慢吃。老太太吃得更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数米粒。老陈吃得快,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馍馍,然后端起碗喝水,眼睛却一直瞟着店外。
店里静,只有喝水声,咀嚼声,还有老头在柜台后打哈欠的声儿。
马伯庸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放下馍馍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握在手心,起身走到店外。
野店后面是片荒草地,再远些是片小树林。他在荒草地边蹲下,用手刨了个浅坑。土硬,指甲抠进去生疼。他刨了几下,把玉牌放进坑里,然后用土埋上。
土盖上去时,他停了停。
最后瞅了眼那块玉牌。在夜色里,玉牌泛着微弱的光,像只半闭的眼,静静瞅着他。
他深吸口气,把土推上去,压实。
埋好了。
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。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可擦不净。
回到店里,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把水碗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马伯庸坐下,端起碗喝水。水是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冲淡了嘴里咸菜的齁味。
“埋了?”老陈忽然问。
马伯庸一愣,随即点点头。
“埋了好。”老陈说,声儿没什么起伏,“带不走的,都该埋了。”
老太太也抬起头,瞅了马伯庸一眼,眼神浑浊,可里头似乎有点什么——是明白?还是同病相怜?马伯庸分不清。
吃完馍馍,老陈付了钱——几个铜板,扔在柜台上叮当响。老头收了钱,连数都没数,又趴回去打瞌睡了。
三人回到车上。老太太先上,马伯庸后上。老陈最后,甩了个响鞭,骡车又动了。
车继续往南走。
马伯庸靠在车板上,闭着眼。手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触感,粗糙,微湿。鼻子里似乎还能闻见土腥味,混着青草腐烂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林小红给的那包伤药,还在包袱里。又想起林之孝给的那支笔,也在包袱里。这些他都没埋。
药能治伤,笔能写字。都是有用的。
有用的留着,没用的埋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车轴吱呀呀响,像在重复这话。有用的留着,没用的埋了。有用的留着,没用的埋了。
他听着这声儿,渐渐困了。
多久没踏实睡过了?记不清了。在贾府最后那些日子,夜里总惊醒,一点动静就能吓出身冷汗。逃出来后,更睡不沉,稍有风吹草动就睁眼。
现在,在这颠簸的骡车上,在这南下的路上,他竟觉得眼皮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