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就睡会儿吧。
他想着,身子往干草堆里缩了缩,寻个稍微舒坦点的姿势。手护着怀里的褡裢,头靠着车板。
车还在走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帘子外,天色渐渐亮了。先是深黑,然后变墨蓝,然后变灰白。晨光从帘子缝漏进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
马伯庸醒了。
他坐起身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天已大亮。是个晴天,日头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,红彤彤的,把天边的云染成金红色。官道两边的田野里,有农夫已经开始干活,远远能看见弯腰的身影。更远处,村落升起炊烟,一缕一缕的,笔直升到半空,才慢慢散开。
骡车正过一座石桥。桥不长,桥下的河水浅,能看见河底的卵石。河水哗哗流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过了桥,官道两边开始有柳树。柳树的叶子早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条,在风里轻轻摇。
“前头就是涿州界了。”老陈忽然开口,声儿从帘子外传来。
马伯庸心头一动。涿州,出了涿州,就不是顺天府地界了。
他趴到车前,掀开帘子往前看。官道在前头延伸,消失在晨雾里。路边立着个界碑,碑上刻着字,离得远,看不清。
车慢慢经过界碑时,马伯庸看清了上面的字:“涿州界”。
过去了。
他松了口气,可心里那点轻松很快就淡了。出了顺天府,不代表就安全了。追捕的文书可能已经发到各州县,前头还有无数关卡,无数盘查。
但至少,这是头一步。
他坐回车里,从包袱里掏出林小红给的干粮。还剩两块烙饼,硬邦邦的。他掰了一小块,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饼硬,得用唾沫慢慢润湿了才能嚼。他嚼得慢,一口一口,像在尝什么珍馐。
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林小红把饼塞给他时的样子。那丫头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强撑着笑,说“马管事,路上吃”。她手指碰到他手背时,是冰的。
现在那点冰凉早没了,只剩这硬邦邦的饼。
可这饼救了他的命。
他吃完一块,又掰了第二块。这回吃得快了些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吃完,他喝了几口水。水囊是昨天在河边灌的,水凉,带着土腥味。
车还在走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越来越暖。车篷里也暖和起来,不像夜里那么阴冷。马伯庸把外衫解开两颗扣子,让热气透进去。
他靠在车板上,看着帘子缝漏进来的光。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亮道子,随着车的颠簸而摇摆。他看着那些亮道子,看着看着,眼睛有点花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空空的,啥也没想。没想过去,没想将来,没想贾府,没想逃亡。只是空着,像片收割完的麦田,只剩整齐的麦茬,在风里沉默。
车轴吱呀呀响,骡蹄嘚嘚敲着土路。老陈偶尔甩下鞭子,甩出个脆响。老太太在另一头,一直很安静,只有偶尔轻微的咳嗽声。
一切都慢,都平,像这冬日里结冰的河面,硬硬的,沉默的。
马伯庸就这么靠着,闭着眼,似睡非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忽然慢了。
老陈的声儿传来:“前头有卡子。”
马伯庸立刻睁开眼,手摸到怀里的刀柄。心跳又开始撞,背脊绷紧。
“别慌。”老陈说,声儿稳,“坐着别动,别掀帘子。”
车继续往前,速度更慢了。能听见外头有人声,还有马蹄声。是官兵?还是乡勇?
马伯庸屏住呼吸,耳朵竖起来听。
一个粗嗓门在问:“车里什么人?”
“回军爷,是送老母亲回涿州老家。”老陈的声儿,听着恭顺老实。
“掀开帘子看看。”
帘子被掀开一角。马伯庸低着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。余光能看见一个穿号衣的兵丁,正探头往里看。
兵丁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,又扫了扫老太太。老太太裹着头巾,低着头,不住地咳嗽。
“路引。”兵丁说。
老陈递上路引。兵丁接过,看了半天,又递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兵丁说,声儿没什么起伏。
帘子撂下了。车又动了,慢慢加速,离开了卡子。
马伯庸松了口气,这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擦掉汗,也擦掉刚才握刀柄时沾上的铁锈味。
车走了约莫一里地,老陈才开口:“过了。”
就俩字,没多说。
马伯庸靠在车板上,这才真放松下来。刚才那一刻,他真以为要露馅了。心跳得那么响,他怕连车外的兵丁都能听见。
可过了。
又过了一关。
车继续往南走。日头渐渐偏西,后晌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把车篷里照得亮堂了些。马伯庸掀开帘子,看着车外的景儿。
田野,村落,远山。一切都在后退,一切都在远离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从怀里掏出那个褡裢。
油纸包着,细麻绳缠了三道。他解开绳子,掀开油纸,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。
房契,银票,路引。还有那支笔。
他把笔拿在手里,转了转。竹杆光滑,笔头的毛早硬了。他想起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,夏天蝉吵得人头疼,他和几个小账房趴在桌上算数,汗把纸都润透了。那时候只觉得苦,现在想来,竟也算安稳日子。
他把笔放回去,重新包好褡裢,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坐直身子,深吸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他不知道会走到哪儿,不知道会在哪儿落脚,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着那些人。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可这就是他为自己挣来的。
挣来一个“不知道”。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前头有什么,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安稳睡个好觉。
可至少,车在往前走。
他活着,车在往前走。
这就够了。
马伯庸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。车轴的吱呀声,骡蹄的嘚嘚声,风的呼呼声,混在一起,他渐渐沉进睡眠。
真睡了。没惊醒,没噩梦,没突然的心跳撞。只是沉沉睡去,像块石头沉进水底,安静,平稳。
车外,日头继续西斜。骡车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投在官道上,随着车的颠簸而晃动,扭曲,变形。
老陈一直没回头。破毡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,只能看见他握着鞭子的手,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。
鞭子偶尔轻轻甩一下,不抽在骡子身上,只甩个响。骡子便加快几步蹄子,车轴吱呀声密了些,很快又缓下来。
一切都慢,都平,像这冬日里冻硬的土地,沉默而硬实。
骡车就在这沉默里,一路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