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余尘(1 / 2)

过了涿州,风都变软了。

头天还能闻见北地那股干硬的土腥味儿,今儿一掀车帘,扑鼻的是南边旷野里湿漉漉的草气,混着远处河滩飘来的水腥。路边的树也不一样了——北边的杨树还光秃秃地支棱着,这儿柳树已经抽出嫩黄芽子,细细软软的,在风里乱飘。

车还是那辆车,人还是三个人,可什么都好像不一样了。

马伯庸靠着车板,听着轮子碾过官道的声响。这声音他听熟了,连颠簸的间隔都能数出来——咯噔一下,准是压着石头;吱呀一声长响,那是过软土地。闭上眼,脑子里都能画出路的模样。

老太太递过来一块饼,把他从出神里拽回来。

饼烤过,面上焦黄,还温着。马伯庸接过道了谢,掰开慢慢吃。老太太自己也掰一块,小口小口地嚼。两人对着吃,谁也不说话,只有细细的咀嚼声混在车轴声里。

“您到了湖广,”马伯庸咽下嘴里的饼,忽然开口,“要是寻着儿子,往后怎么打算?”

老太太停住嘴,眼睛望着车帘外,好一会儿才说:“寻着了,就跟着他过。寻不着……”

她没往下说,只把手里的饼又掰了一小角,放进嘴里,慢慢地磨。

马伯庸不问了。有些话不必说完,人都明白。他想起昨儿老太太说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,当时只觉得是句狠话,现在咂摸出里头那股劲儿——人活着,总得有个东西撑着。没了那点念想,路就走不下去。

车忽然慢下来。

老陈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:“前头就到清风店了。”

马伯庸掀开帘子往前看。官道尽头,一大片屋舍的轮廓在午后日头下显露出来。青瓦连成片,炊烟从各处屋顶钻出来,散在半空里,把天边染得灰蒙蒙的。镇口有座石牌楼,车马人影在楼底下进进出出,热闹得很。

和他们这些天路过的小镇不一样。那些镇子天一黑就死寂,这儿却有一股活气,隔老远都能觉着。

车驶进镇子,马伯庸把帘子全掀开了,往外瞅。

街道比他想得宽,能并排过两辆大车。两边全是铺面,卖布的、打铁的、沽酒的,招牌挂得满满当当。街上来往的人也多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牲口的,南腔北调的话混在一块儿,嗡嗡地响。几个半大孩子在街边追着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马伯庸喃喃道。

“商路码头,”老陈头也不回,“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儿歇脚。”

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。客栈门脸宽敞,黑漆匾额上“悦来客栈”四个金字有些褪色,但还清楚。门口伙计见车来,小跑着迎上来。

“三位客官,住店?”

老陈下了车,拍拍衣摆上的灰:“两间房。再要三碗面,送到房里。”

“好嘞!”

房间在二楼,临街。马伯庸推开窗,下头的街景尽收眼底。对面是个绸缎庄,掌柜的正拿着一匹布给客人看,深青色的料子在日头下泛着光。斜对面是个茶摊,几个脚夫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歇脚,捧着大碗喝茶。

他看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这些寻常景象,他有多少年没好好看过了?在贾府那些年,眼里只有账册上的数目、主子们的脸色、府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。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,街上的人怎么过日子,他几乎忘了。

“下来吃饭。”老陈在门外喊了一声。

面是汤面,粗瓷大碗盛着,面上铺着几片白菜叶、两片薄薄的酱肉。汤头清,但热气腾腾的。马伯庸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汤,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肚子都暖了。

三人埋头吃面,吸溜吸溜的声音在房里响着。吃到一半,老陈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又向伙计借了笔墨。

他伏在桌上写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马伯庸看着他握笔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皮肤糙得像老树皮,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当。

写完了,老陈吹干墨迹,把纸递给马伯庸。

“到了真定府,找这个人。”

马伯庸接过。纸上是几行字:“真定府南关大街,刘记杂货铺,刘掌柜。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涿州老陈引荐”。

“刘掌柜是我旧识,”老陈说,“人实诚。你去找他,就说是我让你来的。他能帮你寻个住处,也能介绍些活计——你不是会记账写字么?码头货栈、商铺钱庄,总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

马伯庸捏着那张纸,纸很轻,可他觉着沉甸甸的。这不是张普通的纸,是条路,是座桥,是把他从这茫茫路上引向一个实在去处的记号。

“多谢您。”他说,嗓子有点紧。

老陈摆摆手,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,抹抹嘴:“明儿一早我就往西走了。你们自己安排。掌柜的能帮着雇车,去真定府的车多,一天好几趟。”

马伯庸点点头,想问“您往西去哪儿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江湖人各有各的路,有些事不该问。

夜里,马伯庸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客栈临街,夜了也不静。楼下饭铺里还有人在喝酒划拳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远处不知哪家铺子在卸货,闷闷的撞击声隔一会儿响一下。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街那头传来,悠悠的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……”

他睡不着,坐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个褡裢。

油纸包打开,房契、银票、路引。还有那支笔。他把笔拿在手里,摩挲着光滑的笔杆。这笔跟了他八年,从贾府的门房到账房,从一个小厮到二管事。笔杆上的每道纹路,都是那些日子磨出来的。

他下了床,坐到桌边,铺开纸,研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