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礼毕,已近午时。
大队人马返回皇城,直入承天门。
承天门前广场,文武百官、诸蕃使节、长安耆老代表早已按品序班列队等候。
阳光下,朱紫青绿,冠带如云,环佩鏗鏘,寂静无声中透著无比的庄严。
金輅车驾停稳,李琚稳步下车。礼乐声大作,编钟磬管齐鸣,奏《承和之乐》。
李亨作为代行皇帝职责的宗正寺卿、忠王,身著亲王冕服,立於两仪殿前丹陛之上。他手中捧著盛放太子金册、金宝的紫檀木盘。
李琚沿御道缓步而上,每一步都踏在礼乐节点之上。玄色冕服下摆轻扬,九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,隔绝了部分刺目的阳光,也让眼前盛大的仪式多了几分不真实的肃穆。
终於,他登上丹陛,立於李亨面前。
李亨深吸一口气,展开手中詔书,高声宣读。
其內容与前几日颁布的立太子詔大体相同,但在此情此景下,经由李亨之口在这万眾瞩目的两仪殿前宣读,更具神圣的仪式感。
“......立李琚为皇太子,正位东宫,以重万年之统,以系四海之心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钦此!”
“臣,领旨谢恩!”
李琚撩袍,郑重跪下,双手高举过顶。
李亨將沉甸甸的金册、金宝放入李琚手中。
入手冰凉沉重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那是储君的责任,是天下人的期望。
接过册宝,李琚再拜。
礼官高唱:“兴——”
李琚起身,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官与代表。
“参拜太子殿下——”
以李林甫、杨釗为首,文左武右,百官齐齐跪倒,行三跪九叩大礼: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!”
声浪如潮,席捲整个广场,直衝云霄。
远处承天门外围观的百姓听到山呼声,也纷纷自发跪倒,朝著宫城方向叩拜。
李琚手持册宝,立於高高的丹陛之上,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群臣,越过巍峨的宫墙,仿佛看到了这片歷经创伤、正在甦醒的广袤土地。
这一刻,名分大定。
他不仅是功勋卓著的八皇子、权倾朝野的天下兵马大元帅,更是法理上无可爭议的帝国继承人,皇太子。
典礼並未就此结束。
接下来,太子妃杨玉环接受內外命妇朝贺;嗣王李沅被引至御前,正式受封;太子亦需赴后宫拜见诸位太妃......
一系列礼仪完成,日头已经偏西。
盛大的赐宴在光禄寺安排下於宫中举行,虽因国库尚虚不如开元年间奢豪,却也极尽丰盛,以示庆典。
李琚需持酒巡席,接受百官敬贺。
宴至中途,李琚寻了个间隙,暂离喧闹的大殿,走到殿外廊下透气。
暮色四合,宫灯初上。远处的欢庆声隱约传来,更衬得此处短暂寧静。
王胜悄无声息地出现,低声道:“殿下,含光殿那边......高力士传话,圣人是醒著的,也听到了今日典礼的动静。未曾言语,只是......落了几滴泪,而后便一直望著殿顶。”
李琚默然,望向含光殿的方向,那片宫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,转身,重新走向灯火辉煌、人声鼎沸的大殿。
他的脸上已恢復平静,掛著得体的微笑,准备迎接下一波敬贺的臣子。
身后,暮色彻底吞没了含光殿的轮廓。
一个时代在泪水与寂静中彻底落幕,而另一个时代,在今日震天的山呼与璀璨的灯火中,正式拉开了它的序幕。
东宫,即將迎来它真正的主人。
而大唐的靖元之年,在完成“定国本”这最关键的一步后,也將驶向更深更远的改革航程。
路漫漫其修远兮。
但至少今夜,长安城可以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喜庆与希望之中。
......
......
可惜,册封大典的热闹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长安城的百姓,固然为有了太子而欢欣鼓舞,可日子终归要一天天过。
毕竟,李琚为皇太子,本身就是民心所向,现在尘埃落定,百姓们自然也要回归生活。
所以,不过三五日光景,那场震动朝野的盛典,便如投石入湖后的涟漪,慢慢扩散、平息。
最终融入了长安城日渐復甦的寻常脉搏里。
当然,朝堂之上,亦是如此。
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,但东宫显德殿內,已恢復了往日的忙碌景象。
堆积如山的奏报、亟待处置的政务,並不会因太子名分已定而减少半分。
反倒因这“名正言顺”,更多了几分千头万绪的紧迫。
无论是河北道请求减免赋税的急报,还是工部呈上的漕运疏浚章程。
亦或是礼部关於“靖元恩科”开考日期的请示,都如同雪片般飞来,压在李琚的案头。
不过,对於这些奏摺,李琚却是並未第一时间处理。
因为此刻,还有一件更要紧,也更能凝聚人心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