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辛的意识在无尽黑暗中沉浮。
他的身体躺在归墟核心平台上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，但意识却被拖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。这里没有光，没有暗，没有上下左右，甚至没有“存在”与“不存在”的概念。
只有纯粹的“无”。
但就在这绝对的虚无中，有一点微光在闪烁。
那光很弱，却异常坚韧。它不照亮任何东西，因为这里本就没有东西可照亮。它只是“存在”着，固执地证明着自己没有被虚无吞噬。
帝辛的意识向那点光靠近。
每靠近一分，就感觉意识清晰一分。破碎的记忆开始重组，散乱的思维开始凝聚。他想起自己是谁，想起为何而来，想起那些为他牺牲的人们。
终于，他触碰到了那点光。
刹那间，无数画面涌入意识。
他看到了鸿蒙。
不是传说中模糊的形象，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“意志”。鸿蒙没有具体的形态，他像一团温柔的光，在混沌中漂浮。混沌是单调的，三千混沌魔神沉睡其中，做着永恒的梦。
“太寂寞了。”鸿蒙的“声音”在帝辛意识中响起，“应该有些变化，有些……色彩。”
于是鸿蒙开始创世。
第一次尝试，他创造了晨曦世界——完美但死板。看着那些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生灵，鸿蒙摇头：“这不是我想要的。没有意外，没有惊喜，没有……可能性。”
第二次尝试，他打算创造一个“自由”的世界。但混沌魔神们苏醒了，他们愤怒地围攻鸿蒙，认为创世是对混沌的亵渎。
大战爆发。
鸿蒙以一敌三千，最终重创所有魔神，自己也濒临消散。在最后时刻，他将残存的意志分成三份：天道、洪荒本源、遁去的一。
画面转换。
帝辛看到了盘古。
盘古的残魂漂浮在混沌中，被鸿蒙的创世意志感染。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——要开辟一个世界，一个比晨曦更自由、更真实的世界。
于是他燃烧最后的生命，挥斧开天。
天地初分，清浊立判。但盘古也油尽灯枯，他的身体化作山川河流，意识融入新生世界的规则中，成为天道的基石。
“原来……盘古开天不是自发的，而是受到了鸿蒙的影响。”帝辛明悟。
画面再转。
这次是红云。
红云诞生在洪荒初开时，他是第一朵云彩得道，天生亲近自然，向往自由。他游历洪荒，结交朋友，活得潇洒自在。
直到某一天，他在一处秘境中发现了鸿蒙镜碎片。
触碰碎片的瞬间，他看到了真相——看到了鸿蒙的创世，看到了盘古的开天，看到了天道对洪荒的“规划”，也看到了归墟的存在。
“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……”年轻的红云喃喃，“连自由都是被允许的自由。”
他感到深深的悲哀，但同时也看到了希望——遁去的一。那是鸿蒙留下的最后保险，是一线变数，一丝真正的自由。
红云决定追寻这线变数。
他走遍洪荒，收集鸿蒙镜碎片，试图拼凑完整的真相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得罪了很多人，甚至引来了杀身之祸——被妖师鲲鹏和冥河老祖围攻，身死道消。
但红云早有准备。他在陨落前，将一缕真灵注入最大的那块鸿蒙镜碎片中，化作“人道火种”系统，等待合适的人继承他的遗志。
“然后……等到了我。”帝辛轻声道。
画面继续流动。
他看到了幽冥老祖的诞生。
幽冥是三千混沌魔神中最强大的几个之一，也是被鸿蒙伤得最深的。他的残魂怀着刻骨仇恨，潜伏在混沌深处，发现了归墟的秘密。
“归墟是混沌的反击，是存在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幽冥老祖在黑暗中狞笑，“鸿蒙，你以为创造世界是好事？不，你只是在制造更多的痛苦！与其让这些世界在虚假的自由中挣扎，不如让一切回归混沌，回归永恒的安宁！”
他开始布局。
潜入归墟，掌控部分权柄，等待时机成熟，一举吞噬洪荒。
“而现在，时机到了。”幽冥老祖的声音在画面中回荡，“鸿蒙的继承者，你会如何选择呢？”
所有画面突然收束，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面容慈祥，眼神深邃如星空。他穿着朴素的道袍，手中托着一面残缺的镜子——正是鸿蒙镜。
“红云前辈？”帝辛试探着问。
“是我，也不是我。”老者微笑，“我是红云留在鸿蒙镜中的最后一丝执念，也是鸿蒙创世意志的碎片。你可以叫我……‘指引者’。”
“指引什么？”
“指引你做出选择。”指引者指向周围的无尽黑暗，“你现在在归墟的核心意识中。这里是一切终结的源头，也是一切开始的起点。终结与开始，本就是一体两面。”
帝辛环顾四周：“我要如何关闭归墟？”
“关闭？”指引者笑了，“你关闭不了。归墟是混沌的反面，是存在的影子。只要存在还存在，归墟就不会消失。就像有光必有影，有生必有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难道任由它吞噬洪荒？”
“有两个选择。”指引者伸出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像幽冥老祖计划的那样，让归墟彻底吞噬洪荒，一切回归混沌。那样的话，混沌魔神们会复苏，但洪荒的所有生灵——包括人族、妖族、龙族等等——都会彻底消失，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帝辛断然拒绝，“第二个选择呢？”
“第二个选择……”指引者神色严肃，“将归墟‘驯化’。让它从混沌的反击，变成存在的‘调节器’。就像死亡是生命的调节器一样，终结也应该是存在的调节器，而不是毁灭一切的怪物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
“需要三样东西。”指引者说，“第一，归墟核心的‘终末道种’——你已经看到了，就是外面那个不断变幻形态的东西。它是终结概念的具现化。”
“第二，人道火种——你已经有了。那是自由意志的象征，是变数的源泉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指引者顿了顿，“轮回真意。”
“轮回真意？”
“对。”指引者点头，“后土娘娘化身六道轮回，建立了洪荒的生死循环。但她的轮回只是‘存在形式’的转换，从生到死，从死到生。真正的轮回，应该是‘存在与虚无’的循环，是诞生与终结的平衡。”
他看向帝辛：“你需要将人道火种、终末道种、轮回真意三者融合，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法则——‘生生不息，终而复始’。到那时，归墟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怪物，而会成为存在的‘重启键’。当一个世界走到尽头，归墟会温柔地将其回收，然后……孕育新的开始。”
帝辛心中震动。
这设想太大了，太宏大了。如果真的能做到，那不仅是拯救洪荒，更是为所有世界建立了一个永恒的循环系统。
“但是，”指引者话锋一转，“融合三者需要付出代价。终末道种蕴含终结一切的力量，它会侵蚀你的存在。人道火种需要燃烧你的信念。而轮回真意……需要你真正理解生死的意义。”
“朕愿意。”帝辛毫不犹豫。
“不只是愿意那么简单。”指引者叹息，“你可能真的会死。不是肉身的死亡，而是存在的彻底消散——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就像红云一样，只留下一点执念，一点记忆。”
帝辛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朝歌的百姓，想起了比干王叔，想起了徐淳，想起了闻仲，想起了那些为他牺牲的将士，想起了敖丙和龙卫们……
“如果朕失败了，洪荒会怎样？”
“按照目前趋势，幽冥老祖会在三日后完全打开血海入口。届时归墟将全面入侵，洪荒会在三个月内被彻底吞噬。所有生灵，所有文明，所有记忆，都将化为虚无。”
“如果朕成功了，但付出了生命呢？”
“那么洪荒将迎来新生。”指引者眼中闪过希望，“归墟被驯化，幽冥老祖的计划破产。虽然你可能会消失，但洪荒的生灵会活下去，文明会延续，自由意志会代代相传。”
帝辛闭上眼睛。
许久，他睁开眼，眼中已无犹豫。
“告诉朕，具体怎么做。”
指引者欣慰地笑了：“首先，你需要醒来。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，镇元子需要你的帮助。其次，你需要联系后土娘娘，获取轮回真意。最后……你需要做出那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“当三者融合时，你会面临一个抉择：是以自身为桥梁，强行融合它们，然后消散；还是寻找其他方法，保存自己但可能失败。”指引者深深看着帝辛，“到时，你的本心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话音落下，指引者的身形开始淡去。
“等等！”帝辛急道，“红云前辈，您……”
“我只是执念，使命完成，也该消散了。”指引者微笑，“帝辛，记住：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，而是在明白一切代价后，依然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路。你……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。”
光芒彻底消散。
帝辛的意识被猛地拉回现实。
归墟核心平台上，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。
镇元子与恶念尸相对而立，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——那是刚才交手留下的痕迹。地书悬浮在镇元子头顶，散发着土黄色光芒，但书页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。
恶念尸手中也有一本地书，不过是黑色的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“没想到吧？”恶念尸狞笑，“我潜伏在地书里这么多年，早就复制了它的所有威能。你现在有的，我都有。你没有的……我还有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：“我有你不敢有的野心，不敢做的决断！”
镇元子抹去嘴角血迹，神色平静：“你确实复制了地书，但你复制不了我与大地的羁绊，复制不了我与红云的友谊，复制不了我守护的信念。”
“羁绊？友谊？信念？”恶念尸嗤笑，“这些东西有什么用？红云死了，大地即将被归墟吞噬，你守护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！只有力量才是永恒的！”
“所以你选择了幽冥老祖？”镇元子问。
“我选择的是胜利者！”恶念尸眼中闪过狂热，“幽冥老祖掌控归墟，注定要成为新的混沌主宰！跟着他，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大自在，大逍遥！”
镇元子摇头：“你错了。真正的自在不是为所欲为，而是在规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真正的逍遥不是无法无天，而是心无挂碍。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，被野心吞噬了本心。”
“闭嘴！”恶念尸暴怒，“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？我就是你，你就是我！我的恨就是你的恨，只是你不敢承认！”
他双手结印，黑色地书翻动，无数狰狞的魔影从中涌出——那是被大地镇压的恶念，是山川河流积累的怨气，是无数年来生灵对自然的诅咒。
魔影扑向镇元子。
镇元子不闪不避，翻开地书某一页。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图画：一棵树，树下两个对弈的老者。
人参果树，以及树下对弈的他和红云。
土黄色光芒从图画中涌出，化作温暖的春风。春风所过之处，魔影如同冰雪般消融。不是被消灭，而是被“净化”——那些怨恨、诅咒、恶念，在春风中回忆起自己最初的模样：它们也曾是清澈的山泉，是肥沃的土壤，是滋养万物的地气。
“地载万物，包容一切。”镇元子轻声道，“即使是恶念，也是大地的一部分。我不会消灭你，我会……接纳你。”
他张开双臂，土黄色光芒如同母亲的怀抱，笼罩向恶念尸。
“不！我不要你的怜悯！”恶念尸尖叫，黑色地书爆发出最后的威能，试图抵抗。
但镇元子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他燃烧了本源。
不是战斗的燃烧，而是“奉献”的燃烧。他将自己对大地的理解，对友情的珍视，对守护的信念，全部注入这一击中。
土黄色光芒变得无比温柔，无比坚韧。
它包裹住恶念尸，包裹住黑色地书，就像大地包裹一粒种子。种子在泥土中可能会腐烂，但也可能……在腐烂中孕育新的生命。
“回来吧。”镇元子微笑，“我们本是一体。你的恨，我来承担。你的不甘，我来化解。你的野心……就让它成为守护的动力吧。”
恶念尸的挣扎渐渐停止。
黑色地书化作光点，融入镇元子的地书中。书页上的裂痕开始愈合，而且变得更加厚重，更加深邃——它容纳了恶念，完成了某种升华。
恶念尸的身影淡去，最后化作一缕黑气，融入镇元子体内。
镇元子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鲜血，但眼神明亮如初。
他成功“回收”了恶念尸。
代价是，他的修为从准圣巅峰跌落到准圣初期，而且永远失去了再进一步的可能。但他不后悔。
“现在，”镇元子看向一旁的血神子，“轮到你了。”
血神子全程冷眼旁观，此刻才鼓掌笑道：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斩三尸者回收恶念尸，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见。可惜……”
它眼中闪过残忍：“你现在的状态，还能战斗吗？”
镇元子确实虚弱到了极点。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九成本源，现在能站着已经是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