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指了指脚下的堤坝:“这堤,也是一年比一年高。官府年年都说要加固河堤,就只会往上加土石,有啥用?水涨堤高,堤高水更高。”
“就像这龙王爷的肚子,一年比一年胀得高,谁知道哪天,‘啪’的一声,就给撑破了!”
老渔夫用最朴素的语言,说出了和宁意一般无二的道理。
赵秀才在一旁听得浑身巨震。
他没想到,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渔夫,竟然比他这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,看得还要透彻!
“那……那官府就没想过,把河里的沙给挖出来吗?”赵秀才忍不住问道。
老渔夫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一个傻子:“挖沙?说得轻巧。”
“这么宽的河,这么多的沙,得要多少人?多少钱?”
“官老爷们才懒得管这吃力不讨好的事。他们只要在任上,河堤不决口,就算是大功一件了。”
“至于以后会怎么样,那是下一任官老爷的事了。”
这番话,将官场的弊病,揭露得淋漓尽致。
赵秀才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
宁意的心情也愈发沉重。
她知道,老渔夫说的是实话。
疏浚河道,工程浩大,耗时耗力。
短期内又见不到明显的政绩,对于那些只求安稳度日、做一任两任的官就走的流官来说,根本没有动力去做。
……
告别了老渔夫,三人在河堤上又走了一段。
赵秀才的情绪一直很低落,显然是被今晚的所见所闻,给冲击得不轻。
宁意则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脚下的堤坝。
忽然,她脚步一顿,蹲下了身子。
“世子爷,怎么了?”强子连忙问道。
宁意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。
她指着堤坝的内侧坡面,那里,在月光下,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土堆和黑乎乎的洞口。
“这是……蚁穴?”赵秀才也凑了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”宁意的声音,冷得像河里的冰,“先生,你看这些蚁穴的规模和密度,恐怕这堤坝的内部,有一小部分可能已经被蛀空了!”
她用脚尖,轻轻地碾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小土堆。
那看似坚实的黄土,竟然“簌”的一下,就塌陷了下去,露出一个更深的洞口。
赵秀才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终于明白,宁意为什么说“危如累卵”了!
这条大堤,从外面看,高大雄伟。
可它的内里,早就像一个被白蚁蛀空了一半的木头。
别说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了,恐怕只要来一场稍微大一点的春汛,这条悬河,随时都有可能决口!
一股巨大的危机感,瞬间笼罩在了两人的心头。
“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”
宁意那冰冷的声音,和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蚁洞,让赵秀才手脚冰凉,如坠冰窟。
他这辈子,从未像现在这样,感到如此巨大的恐惧。
这不是对个人安危的恐惧,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灭顶之灾即将来临,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