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“深海的回响”(1 / 2)

直到——声音,出现了。

起初只是极其模糊的震动,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听到的外界噪音。渐渐地,那震动有了轮廓,有了音色,有了……意义。

第一个声音,带着浓重、质朴的河南口音,是个中年男人,语气里有一种踏实甚至有点絮叨的关切:

“……兄弟,你留那‘军功章’,俺都给恁收得严严实实哩,一个都不少,擦得明晃晃哩!就搁俺家柜子最高头那红木匣子里头,用绒布包得妥妥哩。啥时候得闲了,可得记着来取啊!俺给恁存住,心里可得劲儿。”

熟悉的口音,确又记不清了,但那声音里的温度,像一根极细的线,轻轻扯动了沉沦的意识。

第二个声音,清脆,带着江南水乡的柔软调子,是个年轻的女孩,语气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:

“老师!老师您听见吗?我现在可厉害啦!您教我的那些方法,我都用上了!我……我找到我想走的路了!虽然会很难,但我不怕!老师,您什么时候再来看看?我……我还想听您讲课……”

南城那个瘦弱幼小的身影,眼睛里的光,微弱却坚定,像一颗小小的水母,在深海中发出莹莹的光。

第三个声音,沉稳,带着口音的官话,是个中年男性,语气郑重而充满敬意:

“卓同志,你还好吗?请放心,您所做的一切,祖国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。您的贡献和牺牲,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。感谢你!请一定……保重自己。”

这声音像一团气泡,漂浮到在意识的下方,让他下沉的趋势微微一滞。

第四个声音,是一对中年学者夫妻,

男声 “卓同志,您留下的‘设备’和‘工具’,价值无可估量,正在帮助我们打开全新的天地。万分感谢!”

女声 “我们一切都好。你自己在外执行任务,务必平安。白洋那孩子……也需要你安安她的心。”

这些声音,起初只是零星的、断断续续的碎片。但渐渐地,它们越来越多,越来越清晰,仿佛从记忆深海中浮起的一个个气泡。每个气泡里,都包裹着一小片过去的时光,一个他曾接触过、影响过,或许也被其温暖过的灵魂。它们并非同时响起,而是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片模糊却执着的背景音,萦绕在那片死寂的黑暗周围。

然后,最后一道声音出现了。

清丽,年轻,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嗔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,像一束清冽的月光,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黑暗:

“卓老三!你又跑哪儿去了?说好了找我,这都多久了?电报没有,信也没有,你去哪里执行任务了,我很担心你,已经两年了,你再不出现,我就……我就要嫁人了!听到没有?快点……回来啊。”

这声音与其他都不同。直接的、带着个人情感的牵挂和“命令”。像一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,猛地缠住了他正在涣散的核心,并且,在用力向上拉拽。

那张总是带着青涩的笑脸、清澈的眼睛和轻盈的身影,瞬间冲破了记忆的封印,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“白洋……” 他想发出声音,却只有意识深处的涟漪。

那些萦绕的声音仿佛感知到了这最关键的触动。所有这些声音,连同白洋那声带着哭腔的“回来啊”,突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。

它们不再仅仅是声音的记忆。

它们化作了力量。

每一个声音,都像一个充满生气的气泡,从记忆的深渊底部咕噜噜地升起,轻盈却坚定地贴附在他沉重如铅的意识体上。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无数由声音和情感构成的气泡,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浮力,托举着他,开始对抗那无尽的下沉。

向上。

向上!

黑暗在褪去,虽然依旧深邃,但已能感觉到方向。头顶那片曾经遥不可及的、有光存在的领域,似乎……近了一些。压力依旧存在,疲惫依旧刻骨,但那股由无数羁绊汇聚而成的升力,正顽强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他拉离那令人窒息的渊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