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海面,越来越近。
光,不再是模糊的月影,而变成了温暖、晃动的存在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自己在上升,速度缓慢却坚定不移。无数声音在耳边细语、呼唤、鼓励,构成了一曲拯救的合唱。
当卓老三再次缓缓、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时,首先涌入的是一片朦胧的、柔和的白色。
不是囚室惨白刺眼的灯光。是干净的、均匀的、带着某种宁静意味的白色天花板。视线模糊,焦距难以对准,但那份洁净的感觉,透过尚未完全恢复功能的视觉神经,清晰地传达给了大脑。
紧接着,是嗅觉。
一股极其清淡、却异常清晰的芬芳,丝丝缕缕地飘入鼻腔。不是霉味或消毒水的刺激,而是……花香?甜而不腻,清雅悠远,有点像……百合。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,循着那气息的方向,瞥见了窗台上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一盆绿植,上面点缀着白色的花朵。是了,是百合。
然后,听觉开始接管。
远处,有极其轻微、模糊的交谈声,隔着墙壁和门窗传来,听不真切内容,但那起伏的语调、偶尔低低的笑声,是人声,是生活的声音。近处,则有规律的、低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……磁带空转的噪音?
他的手指,放在身侧厚实柔软的被子里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触觉回归。被子很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,压在身上的重量舒适而温暖,绝非监狱那薄如纸片的破垫子。身下的床垫也富有弹性,支撑着他虚弱无力的躯体。
他试图移动更多。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,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轻微的酸涩,但他坚持着,一点一点,将头侧向一边。
床头柜映入愈发清晰的视野。木质的,漆成柔和的米黄色。上面放着一台在这个时代看来颇为精巧的银色盒式录音机,黑色的橡胶按键,透明的磁带仓盖。此刻,磁带已经播放到了尽头,卷轴不再转动,只有扬声器里发出持续而平稳的“沙沙……”白噪音。就是这声音,一直萦绕在昏睡的边界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名穿着白色护士服、戴着燕尾帽的年轻女护士走了进来。她动作熟练而轻盈,脸上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平静。她走到床头柜边,很自然地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,打开仓盖,取出那盘已经走到尽头的磁带,熟练地翻转过来,重新放入卡槽,按下播放键。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后,磁带开始重新播放——原来他意识中听到的声音都来自于此。
她做这一切几乎是下意识的,目光习惯性地准备扫过病床,确认病人的状态……
下一秒。
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,病床上那个已经沉睡了两个月的年轻男人,此刻正睁着眼睛。虽然那眼神还有些空洞、迷茫,焦距也有些涣散,但他的确睁着眼,而且,他的眼珠,正缓慢地随着她的动作转动,最终,对上了她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。护士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,瞬间瞪大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,巨大的惊喜如同焰火般在她眼中炸开!
“啊——!”
她短促地低呼了一声,不是害怕,而是纯粹的激动。她甚至忘了手里的磁带和录音机,猛地后退半步,又立刻上前,似乎想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紧接着,她转过身,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病房门外喊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却足够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走廊:
“大夫!大夫!病人醒了!!!”
喊完第一声,她像是怕外面的人没听见,又或是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无法自已,一边转身朝门外跑去,一边仍用颤抖却响亮的声音继续喊着:
“病人醒了!特护病房!他醒了!!!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,带着无尽的欣喜和急切。病房里,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台上百合花静静的芬芳,以及床上那个刚刚从深海中被打捞回来、正努力适应着空气、光线和声音的,苏醒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