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州的深夜,黑得跟泼了浓墨似的,连月亮都躲进了乌云里,只留下几缕惨淡的星光,勉强勾勒出官道两旁的枯树轮廓。风跟鬼哭似的刮着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,打在乌篷马车的车帘上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。
这辆乌篷马车看着毫不起眼,车轮裹着厚厚的麻布,行驶起来悄无声息,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“哒哒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车厢内,光线昏暗,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汗味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萧景缩在车厢角落,身上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领口袖口磨得发亮,甚至还打了几个补丁。他脸上涂抹着一层褐色的药膏,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,此刻变得黝黑粗糙,像是被烈日晒了十年八年,眼角处还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,看着就像是在乱军中留下的印记,活脱脱一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流民。
但谁也不知道,这副流民皮囊下,藏着一颗充满仇恨与野心的心脏。
他双手紧紧攥着那枚玄铁匕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甚至微微颤抖。匕首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,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,也让他眼中的恨意更加浓烈。那恨意像是烧红的烙铁,几乎要将他的眼眶灼伤。
“大人,再过半个时辰,就到皇城地界了。”
车夫的声音从车头传来,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。这车夫,正是暗影卫伪装的,不仅马术精湛,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手,既是萧景的向导,也是萧彻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。
萧景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的帘子一角,望向远方。
夜色中,那片隐约可见的灯火越来越亮,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散发着威严而危险的气息。那就是皇城!
是他曾经风光无限的地方!
想当年,他是堂堂皇子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出入皆是豪车骏马,朝堂之上,谁不给他几分薄面?可如今,他却要顶着流民的身份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,偷偷摸摸地潜回去。
这一切,都是拜萧煜所赐!
一想到萧煜那张虚伪的脸,想到他许诺给自己的皇太弟之位,想到他转头就派兵追杀自己的狠辣,萧景的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,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,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,指腹甚至被匕首的棱角划破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“萧煜,你给我等着!”他在心里低吼,“我萧景回来了!这一次,我定要将你欠我的,连本带利,一一讨还!”
就在这时,车厢门“唰”地一下被拉开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,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。
萧景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随即又平静下来。他知道,来的人是谁。
黑影身材挺拔,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眸如同寒潭,深邃冰冷,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光,正是负责监视萧景的暗影卫统领,代号“夜隼”。
夜隼没有多余的废话,抬手将一枚黑色的令牌扔了过去。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萧景面前的木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萧景低头看去,那令牌约莫巴掌大小,由不知名的黑铁打造而成,入手沉重,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,羽翼锋利,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空而出,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,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。
“这是暗影卫的联络令牌。”夜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没有一丝感情,“凭此令牌,你可以调动皇城内外的暗影卫暗桩,获取你需要的情报,或者在危急时刻求救。”
萧景伸手捡起令牌,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他摩挲着令牌上的雄鹰纹路,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。
他不傻。
萧彻是什么人?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?这令牌看似是助力,实则是一道枷锁,一道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枷锁。
萧彻能通过这令牌找到他,自然也能通过这令牌杀了他。
“但你记住。”夜隼的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,死死盯着萧景的眼睛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,“王爷有令,若是你敢私通萧煜,或者妄图脱离掌控,这令牌会自动发出信号,方圆十里内的暗影卫,会立刻对你展开追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阴狠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暗影卫的手段,你应该听说过。到时候,你不会死得痛快,会一点一点被折磨至死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萧景打了个寒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连忙点头,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,语气恭敬到了极点:“属下明白!属下绝对不敢背叛九弟!此行只为报仇,若有二心,任凭暗影卫处置!”
夜隼冷哼一声,显然对他的话不屑一顾。在暗影卫眼里,像萧景这样的人,随时可能反水,唯有绝对的威慑,才能让他安分守己。
他不再多言,身形一闪,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车厢外,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,提醒着萧景,他的命运,早已被牢牢掌控。
萧景握着令牌,手指微微颤抖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就是以命为赌。
赢了,就能亲手杀了萧煜,报仇雪恨,或许还能在萧彻麾下谋得一席之地,重新找回曾经的荣光;输了,就是死无全尸,不仅自己要受尽折磨而死,连藏在乡下的家眷,也会为他陪葬。
没有退路了。
萧景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紧紧贴在胸口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不断回想萧煜的种种罪行,回想自己遭受的屈辱和苦难,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,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。
马车继续疾驰,蹄声急促,像是在追赶着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,皇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高大的城墙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,横亘在夜色中,城墙之上灯火通明,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,守城的士兵手持长枪,来回巡逻,步伐整齐,盔甲碰撞发出“铿锵”的声响,戒备森严到了极点。
萧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冷汗。
这是第一道难关!
若是在这里被认出来,一切就都完了!
“停车!”
一声大喝传来,守城的两名士兵拦住了马车,手中的长枪直指车夫,枪尖寒光闪烁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深夜入城,可有通关文牒?”左边的士兵身材高大,满脸横肉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马车,语气不善。
车夫早有准备,立刻勒住缰绳,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,从怀里掏出早就伪造好的文牒,双手递了过去:“官爷,您请看!我们是从乡下逃难来的,北方战乱不休,实在活不下去了,听闻皇城还算安稳,就想来投奔亲戚,求一条活路。”
士兵接过文牒,凑到火把下仔细查看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这文牒伪造得极为逼真,上面的印章、字迹都看不出破绽,但深夜入城,本就可疑,更何况是这种逃难的流民。
“亲戚是谁?在城里什么地方?”士兵不依不饶地追问,眼神越发警惕,“把车厢门打开,我们要检查!”
萧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的冷汗越流越多。他知道,一旦被士兵仔细检查,他脸上的易容虽然逼真,但难免会露出破绽,到时候就麻烦了!
他急中生智,连忙低下头,故意装作胆怯的样子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还故意夹杂着浓浓的乡音:“官爷,饶命啊!我们就是普通的流民,哪里敢藏什么东西?我那远房表哥在城西做小买卖,具体地址我记不太清了,只知道大概的方向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悄悄从怀里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铜钱,趁着士兵探头往车厢里看的瞬间,飞快地塞到了士兵手里。
铜钱入手沉甸甸的,士兵的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警惕之色消散了不少。他掂量了一下铜钱,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容,眼神在萧景脸上扫了一圈。
萧景脸上的疤痕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,黝黑粗糙的皮肤,破旧的衣衫,还有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,确实像是饱受战乱之苦的流民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“行了行了,进去吧进去吧!”士兵挥了挥手,语气缓和了不少,“夜里不安全,早点找地方落脚,别在大街上闲逛!”
“多谢官爷!多谢官爷!”萧景连忙道谢,声音里满是感激,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