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已经摆在眼前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……”
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颓然:
“一定是我在沉沦的漫长岁月中,中间也曾零星清醒过几次,察觉到了这厄虫的棘手与可怕……”
“我害怕它终有一日会冲破限制,殃及我一手创立的宗门……”
“所以,我不断地往下,再往下……”
“试图将它带离得越远越好……”
至于是哪几次清醒,向下移动了多少次,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。
五百年的沉沦,早已将大部分记忆磨蚀得模糊不清。
而且。
恐怕真如陈阳所说,一代又一代。
那蕴藏了恐怖厄虫的本命木灵,早已突破了最初的限制,将它的触须……
依附于藤蔓,延伸到了地面之上。
影响了他想要保护的宗门!
一想到自己当年的灭厄之举,非但未能消除灾祸……
反而可能将这无法形容的恐怖,引入了宗门。
甚至因此导致了宗门衰落,被降格为门……
青木祖师那本就衰老不堪的脸庞,剧烈地扭曲起来。
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。
忽然!
陈阳敏锐地察觉到。
一股极其狂暴,极其不稳定,却又浩瀚无比的气息……
正猛地从青木祖师那枯槁的躯体内,疯狂凝聚,升腾!
那气息充满了毁灭性的波动。
让他敏锐的灵觉感到了致命的威胁!
“老祖!您……您要做什么?!”
陈阳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传递出惊恐的问询。
青木祖师的眼中,此刻竟是一片决绝的死寂。
他平静地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地说道:
“我要自爆元婴……与这孽障,同归于尽!绝不能让它再为祸世间,再牵连宗门!”
陈阳听得头皮发麻。
一位元婴修士在这万丈地底自爆?
那产生的毁灭性能量,足以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齑粉。
他区区炼气,绝无幸理!
“小徒孙,没关系的。”
青木祖师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:
“为了灭厄,牺牲在所难免。你若陪我一同赴死,也是功德一件……”
功德你个头啊!
陈阳心中狂吼,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!
他几乎想也不想,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猛地扭动,就欲向后方……
那相对安全的土层钻去!
哪怕只是徒劳,他也想离即将自爆的祖师远一点!
然而。
就在他刚刚转过身。
还没来得及钻入土石之中时……
那股凝聚到极致,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,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,骤然间……
消散了!
来得突然。
去得也突兀。
陈阳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,小心翼翼地用感知回望。
只见青木祖师依旧盘坐在原地。
身上的情蛊草藤蔓闪烁着微弱的幽光,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。
而他体内那狂暴的灵力,已然无影无踪,被汲取一空。
他手臂上缠绕藤蔓的地方,淤青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。
他……
又死了。
气息彻底沉寂,生机再次断绝。
陈阳停留在原地,心有余悸,久久无法平静。
这短短片刻的经历,比他过去数年在地底的煎熬还要刺激。
青木祖师这诡异的死亡,以及那情蛊草对灵力的贪婪汲取,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。
但他依旧没有选择立刻离开。
一种强烈的好奇心……
以及对这情蛊草背后真相的探究欲,让他留在了这。
在接下来的几日里,依据自身对时间的模糊感应,青木祖师果然又如期……
复活!
每一次苏醒,几乎都要重复一番类似的对话。
从最初的茫然,怀疑,杀意。
到逐渐接受陈阳的存在。
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,随着复活次数的增加,青木祖师似乎一次比一次更能记住他。
不再像最初那样,一上来就将他视为厄虫幻象,而要打要杀。
在陈阳到来后,第九次死亡前夕。
青木祖师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,他郑重地对陈阳嘱托道:
“小徒孙……”
“下次我醒来,你……务必将你观察到的,我所有的状态变化,详细告知于我……”
“我需借助你这旁观者之眼,看清我自身……”
“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!”
陈阳应允。
终于。
在陈阳感知中的第十日,青木祖师再次苏醒。
这一次,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淡去了一些。
看到陈阳,只是微微颔首,并未再多问身份。
简单交谈确认状态后,陈阳开始履行承诺,总结他的观察:
“首先,祖师您似乎是……每日‘活’一次,约持续半日;而后‘死’一次,亦约半日。周而复始。”
青木祖师默默听着。
脸上露出一丝苦涩。
缓缓点头:
“此乃,朝生……暮死。”
陈阳继续道:
“其次,每一次您试图动用灵气,无论多少,都会导致身躯加速衰老几分。”
“而后,那情蛊草便会汲取您的灵气,您也会随之快速死亡。”
他顿了顿,提出猜测:
“或许,是因为这厄虫……不喜灵气?”
青木祖师沉吟道:
“灵气……快速死亡……不喜灵气,有可能。”
陈阳闻言,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:
“弟子猜测,也有可能……它排斥的,并非是灵气本身,而是修行这个行为?”
“修行本是逆天夺命,求长生。”
“而这厄虫,似乎代表着某种……终结?”
青木祖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再次点头:
“也有此可能。”
接着。
陈阳说出了他观察中最觉奇怪的一点:
“最奇怪的是,您身上这些被情蛊草缠绕留下的淤青痕迹。”
“它们并非一成不变。”
“每一次您苏醒后,随着时间流逝,哪怕您不动用灵气,这些淤青似乎也会……”
“缓慢地增多,颜色也会加深些许。”
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,点头承认:
“是有些……细微的刺痛感。应是藤蔓缠绕过紧,留下的伤势吧。”
然而。
陈阳却再次摇头。
他的话语中,带上了一种久远的,属于凡俗尘世的记忆与悲伤。
“也可能……不全是伤势。”
陈阳的声音变得很低,很轻。
仿佛怕惊扰了某些沉睡的亡魂:
“弟子……很早,约莫十来岁时,爹娘就相继病故了。”
“他们身子骨本就虚弱,家境贫寒,常年吃不饱穿不暖,便容易生病。”
“病重之时,身上……”
“就会慢慢浮现出类似的,一块块的淤青来。”
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
那记忆带着药渣的苦涩,和冬日刺骨的寒冷。
“我记得……小时候,随我娘去镇上看郎中。”
“那郎中说,这叫瘀血,是病气深入,在体表显现的征兆……”
“是……病显。”
陈阳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爹娘早逝,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这番源自凡俗病痛的描述,听在青木祖师耳中,却如同道道惊雷,接连炸响!
他猛地低头。
看向自己身上那些深绿色的,如同烙印般的淤青痕迹。
“朝生暮死……”
他喃喃道,眼神剧烈闪烁:
“这……便是生死……”
“容颜随之变老……”
他感受着自己每一次复活,都似乎更苍老一分的面庞:
“这……便是老相……”
“还有你口中所说的……这带着刺痛,不断加深的伤势。”
“实则是病痛浮现……”
他仔细体会着那细微却真实的痛感。
“这……这便是病显……”
忽然间。
青木祖师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起来,周身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剧烈地紊乱,波动。
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溃散!
“祖师!您怎么了?!”
陈阳吓了一跳。
连忙问道。
青木祖师却猛地抬手,尽管动作依旧被藤蔓限制,制止了他的询问,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激动:
“你……你不要说话!”
“让我……让我打坐片刻!”
“不,不是打坐……让我想一想!”
“好好想一想!”
“我这些年在沉沦与苏醒之间,心绪……心绪起伏是如何变化的?!”
陈阳见状,虽满心疑惑,却也只好噤声,静静等待。
地底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那情蛊草无声摇曳。
许久。
许久之后。
青木祖师的气息稍稍平复。
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却愈发明显。
“祖师,您……可是想到了什么?莫非知晓了那厄虫的真正来历?”
陈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。
青木祖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仿佛在消化一个足以将他最后一丝理智,都摧毁的可怕真相。
然后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,此刻竟清晰得可怕。
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,荒谬以及一种……
彻底的绝望!
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你可知晓……我方才,想要静心打坐,心中……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什么吗?”
陈阳一愣:
“浮现出了什么?”
……
“是一些……面容。”
青木祖师的眼神空洞:
“是我早年修行时的恋人……是那些被我击败的仇敌……是一些……求而不得的遗憾,是爱别离,怨憎会……”
陈阳闻言。
略微松了口气:
“这……不是很正常吗?弟子打坐时,偶尔心神不宁,也会杂念丛生,想起些过往人事。”
“不一样!完全不一样!”
青木祖师几乎是低吼出来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:
“我是元婴修士!心神早已凝练如铁!杂念一生,只需一个念头,便可将其斩断,摒除!”
“然而我方才……”
“止不住!”
“我完全止不住心中所思所念!”
“那些早已埋葬的情感,那些我以为早已放下的执念,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我淹没!”
陈阳愣住了。
眼神中充满了茫然,看向状态明显不对的青木祖师。
而青木祖师,却是缓缓地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他沉默了仿佛又一个五百年那么久。
周身都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气息。
最终。
他才用一种沉重到极点,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的语气,艰难地开口:
“我……知晓这厄虫的来历了。”
陈阳心神一紧:
“什么来历?”
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在颤抖,带着一种哭腔,却又哭不出来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极致痛苦:
“这厄虫……在西洲那些最古老,最恐怖的大教典籍中,才偶有提及……”
“它并非生于外物,它就生于万物之中,生于每一个生灵的心念之内……”
“只要是在这天地之间,只要是拥有灵智的生灵,便无一能逃脱此厄……”
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:
“这哪里是什么小三灾啊……”
“这分明是……真正的大厄!”
“是缠绕命运,无法摆脱的终极咒厄!”
陈阳心中剧震。
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:
“什么厄虫?!到底是什么?!”
青木祖师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中竟真的滑落了浑浊的液体,混合着污垢,在他苍老的脸颊上留下痕迹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哑地,崩溃地喊出了那个名字:
“厄之极致……八苦缠命!!”
话音未落,他再也抑制不住。
声音彻底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,充满了无尽的委屈,绝望与荒谬感:
“我的第一次灭厄啊……怎么就……怎么就遇上这个东西了?!苍天何其不公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