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浮花千面(2 / 2)

脉、血、骨、髓。

这是大妖完整的成长路径。

淬血只是奠基,夯实血脉根基。

之后还需不断猎杀,掠夺海量血气精华,积蓄雄厚底蕴,为下一步纹骨做准备。

而纹骨之地,据锦安所言,并不在这杀神道。

而是要返回西洲,前往各脉领地,借助族中秘法方能进行。

那些十杰,即便圆满,也绝不会停下狩猎的脚步。

相反,为了给将来纹骨积累资粮,他们的猎杀只会更加疯狂。

陈阳脸色更沉。

又过一日。

当远方那处熟悉的山谷轮廓映入眼帘时,陈阳速度再提三分,如同血色流星般疾坠而下!

身形甫一落地,甚至来不及站稳,神识便如水银泻地般疯狂扫过整片山谷!

一草一木,一石一土,皆在神识笼罩之下。

下一瞬。

他心头一颤。

空无一人。

谷中一片死寂,唯有风穿过岩隙发出的呜咽声。

先前云裳宗弟子搭建的简易营帐还残留着支架,但早已人去帐空。

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杂物。

而最刺眼的,是那些侵蚀在岩壁上的毒痕。

那些毒痕呈紫色,在暗红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正缓缓蚕食着所附着的一切。

岩石表面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,土壤则板结成一种诡异的晶体状。

正是荼姚独有手笔。

锦安紧随其后落地,踩在板结的土壤上,发出咔嚓的脆响。

他眉头紧皱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

片刻后。

他俯身蹲下,指尖在那斑斓毒痕上轻轻一触,随即收回,放在鼻尖细嗅。

“放心……”

他转头看向陈阳,语气稍缓:

“此地除荼姚的毒雾与血气残留外,并无其他血腥味……你既已淬血,五感敏锐远超往常,应当也能闻嗅感知。”

陈阳闻言,闭目凝神。

淬血之后,他对血气,对生命气息的感知确实敏锐了许多。

此刻屏息细辨,空气中弥漫着荼姚那阴毒而精纯的血气。

宛如毒蛇留下的黏液!

湿冷黏腻,令人不适。

但除此之外,确实没有血液的甜腥气

他缓缓睁眼,松了口气,但心中还是疑惑:

“那他们去了何处?”

话音未落。

腰间储物袋中,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动。

陈阳神识一扫,立刻辨认出波动来源。

正是那枚菩提教的传讯令牌。

这令牌制式粗糙,只能在几百里内模糊感知方位,传递简讯。

此刻却主动传来了联系波动。

他迅速探手入袋,取出那枚灰扑扑的令牌。

“陈行者,是你吗?”

令牌中传出叶欢的声音,略带急切:

“我这边感知到令牌有动静,一直在尝试联系……是你吗?”

“是我。”

陈阳当即回应,声音不自觉加快。

那头明显松了口气,甚至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:

“谢天谢地……这几日一直联系不上你,你那雾气化身也未归来,我还以为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将后半句咽了回去,转而道:

“我们都担心你遭遇不测。”

叶欢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。

在她看来,陈阳已是菩提教三叶行者,地位不逊于总坛那些悉心培养的天骄。

更是她此次地狱道之行最大的倚仗。

若陈阳有失,她真如无根浮萍,在这杀神道中寸步难行。

“我没事,只是雾气化身散了而已。”

陈阳简短解释,此刻无心多言,随即急切问道:

“依依她们……可还安好?你们现在何处?”

话音方落,令牌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杂音,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。

紧接着,一个让陈阳心头骤然一暖的声音,穿透杂音响起:

“陈大哥!”

是柳依依。

那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似是压抑着激动,又似强忍着担忧。

陈阳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。

想问她们是否受伤,想问这几日如何熬过,想问那荼姚可曾逼近,想问这山谷中毒痕是怎么回事。

可最终,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,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问候:

“依依,你和春花两人……没事吧?”

令牌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。

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这是传讯距离过远,地狱道业力干扰导致的正常波动。

但陈阳此刻却觉得这波动格外恼人。

每一次杂音响起都让他心头一紧,生怕听漏了关键的回答。

终于。

在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后,令牌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:

“没事。我和小春、秀秀、叶姑娘,还有云裳宗的师妹们……都没事。”

陈阳长舒一口气。

那口一直堵在胸腔的浊气,随着这短短一句话,彻底吐了出来。

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,连带着周身翻涌的血气都平和了三分。

他立刻追问众人藏身之处。

柳依依快速说明方位。

正是陈阳雾气化身探查地狱道时,标记的几处隐蔽地点之一。

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天然洞窟。

那洞窟位置极为隐秘,入口掩藏在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裂缝中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
内里岔道错综,暗河蜿蜒,更有数处天然形成的石室,易守难攻。

陈阳记下方位,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路线。

那处地窟他当年以雾气化身探查过,印象颇深。

当即与锦安对视一眼。

两人毫不耽搁,调转方向,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。

飞行途中,通过断断续续的令牌传讯,陈阳大致了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:

那妖女周身毒雾如同活物,所过之处草木凋零,虫蚁绝迹,气息特征太过明显。

叶欢凭借菩提教秘法,提前半个时辰察觉荼姚逼近的危险。

于是当机立断,组织所有人撤离。

而柳依依在发现陈阳雾气化身连续两日未曾现身,传讯也石沉大海后,心知不妙。

她凭借记忆,找到了陈阳标记在地图上的几处隐蔽地点。

与叶欢商议后,最终选定那处地窟。

如今藏身其中的,不止云裳宗弟子。

凌霄宗失去三位道韵领队后残存的数十名弟子,天地宗那群不善争斗的炼丹师,远东宝气二宗的修士。

以及附近几家中小宗门逃散的弟子。

还有数量不少的散修,皆汇聚于此。

皆是柳依依在陈阳雾气化身消失后,一一通知,引导前往的。

大约还需飞行一个时辰。

方向既定,路线清晰,陈阳心中稍安。

但随即,另一个问题如同阴影般浮上心头。

如今他的身份。

地窟中聚集了东土各宗修士,其中不乏与他有过交集之人。

而他此刻……

眼角绽着两朵妖异血花。

周身血气翻涌,气息中混杂着精纯血煞,俨然已踏上妖修之道,与那些西洲十杰气息同源。

这般模样,如何见人?

见了,又该如何解释?

陈阳眉头不自觉皱起,飞行速度也缓了三分。

锦安察觉到他神色变化,疑惑侧目:

“不是马上能见到亲友了吗?为何还皱着眉?”

他笑了笑,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调侃:

“小师侄,要多笑一笑啊。”

说着,连飞行的速度都刻意放缓了些,与陈阳并肩而行,似乎想给陈阳一点调整心绪的时间。

陈阳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下方荒芜的血色大地,缓缓说出心中顾虑。

锦安听完,却是笑了。

笑声坦荡,毫无遮掩,在空旷的天穹下传开。

“你现在都已是花郎了,莫非不知晓……花郎是做什么的吗?”

陈阳闻言一怔:

“做什么……”

他嘴上问着,心中却已隐约有答案。

从锦安平日那些零碎的闲聊中,从那些关于天香教历史,关于花郎传承的只言片语里。

他早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。

无非是……

以色事人,以媚求存。

只是那答案,令他有些难以启齿。

并非觉得卑贱。

而是过往所受的东土教化,终究在心底刻下了痕迹。

锦安却笑得云淡风轻,说得直白坦荡:

“我天香教从孱弱走向立足,靠的可不仅仅是天香摩罗那点修行法门。”

“能在西洲那等绝地存活壮大,能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左右逢源,求得一线生机……”

“靠的便是懂得如何取悦强者,如何投其所好。”

他看向陈阳,眼中毫无羞赧。

只有一种历经世事沧桑,看透生存本质的通透。

那目光平静如古井,映不出半点波澜。

“例如花郎,修行要义之一……”

“便是懂得如何侍奉不同的女妖。”

“察其颜色,观其喜好,投其所欲,予其所求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锦安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。

陈阳瞳孔微缩。

他亲眼看见,锦安那张原本清秀中带着些许苍白的脸,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。

不是幻术,不是易容。

而是真正的,血肉层面的细微调整。

五官轮廓在肉眼可见地移动,眉梢眼角的角度悄然改变,颧骨高低起伏,连肤色都从苍白转为健康的小麦色。

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,在捏泥人般重塑这张面孔。

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,锦安已化作一名气质粗犷,络腮胡须浓密,眼如铜铃的中年汉子。

就连身形都似乎魁梧了三分,肩膀宽阔,胸膛厚实。

“有些女妖喜欢壮实些的,觉得有安全感。”

锦安开口,声音变得浑厚低沉,带着砂砾般的粗糙质感。

但他变化未停。

面容再次荡漾。

胡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缩回皮肤之下。

轮廓线条变得柔和,下颌收窄,鼻梁挺秀,肤色转为白皙,透着淡淡的粉润。

眉毛修成细长的柳叶状,眼眸微挑,唇色嫣红。

转眼间。

竟化作一名温婉清丽的少女模样。

二八年华,青丝如瀑。

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欲说还休的娇媚,唇边噙着浅笑,颊边梨涡若隐若现。

就连脖颈线条都变得纤细柔美,喉结消失不见。

“也有些……”

锦安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悦耳,宛如莺啼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:

“喜欢花郎扮作女子模样,以娇媚姿态迎合。”

“她们要的并非床笫欢愉,而是一种……征服感。”

“征服看似柔弱的同类,让其在裙下屈膝,能带来别样的快意。”

陈阳看得目瞪口呆。

若非亲眼所见,他绝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变化之术。

这已不是易容。

而是真正的改换形貌,连气息,声线,乃至眼神气质都随之转变。

锦安笑了笑。

顶着那张少女面容,笑容纯真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。

随即。

面容再次荡漾,如潮水退去。

化作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模样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也变成略带沙哑的平常语调:

“我天香教,花郎一人,需生千面。”

“面对不同恩客,便需有不同的面孔。”

“或刚或柔,或媚或纯,或端庄或放浪……全看对方喜好。”

他看向陈阳,眼中带着笑意,也带着某种传承般的郑重:

“陈花郎,你可得记牢了。”

暗红色的天穹下,两人继续向前飞行。

风掠过耳畔,带来远方淡淡的血腥气息。

陈阳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。

触感微凉,仿佛真正的花瓣贴在皮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