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依依脸色一变。
“走?去何处?”
她急声问:
“为何不留在此地?这石窟虽简陋,却比外面安全得多!”
陈阳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石窟入口。
那里隐约传来云裳宗女弟子低声交谈的声响。
“正因为这是云裳宗驻地啊。”
陈阳苦笑道:
“此地皆是女修,我如今可不是雾气化身,若长久滞留……总归不便。”
柳依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无言。
陈阳说得在理。
云裳宗规矩森严,驻地从不允许男子踏入。
今日她能带陈阳进来,已是破例。
若让其他师妹知晓有男子长时间滞留,怕是会惹来非议。
她沉默片刻,最终轻轻点头:
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陈阳笑了笑,心念微动。
浮花千面术再次运转,血气假面覆盖而上。
转眼间,他又恢复了进入石窟时那副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模样。
柳依依上前,引着他向外走去。
穿过那道淡粉色结界时,守在外面的两名女修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但见是柳依依亲自相送,便也未多问,只是躬身行礼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云裳宗弟子聚集的区域。
粉衫身影如云,低声细语如絮。
陈阳目不斜视,快步而行。
很快,到了驻地边缘。
柳依依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向陈阳。
溶洞微光从穹顶洒下,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。
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有不舍,有担忧,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。
陈阳见状,笑了笑,语气温和:
“回去吧。看到你和小春花两人平平安安,我便放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对了,莫要太过责备小春花。她性子活泼,说话随心所欲,但并无恶意。”
柳依依轻轻点头,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,终于缓缓转身。
“陈大哥,保重。”
她轻声说,迈步走回结界之内。
粉色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层层禁制之后。
陈阳站在原地,目送她离去,直到结界重新闭合,再也看不见内里情形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转身,走向溶洞中央。
神识如潮水般缓缓铺开,将整个地窟笼罩其中。
数千修士的气息,似是夜空中的繁星,在他感知中明灭闪烁。
他看到了御气宗弟子围坐调息,看到了天地宗丹炉中跳跃的火苗,看到了凌霄宗弟子惶然的神色……
还有散修堆里那些警惕而疲惫的面容。
他的神识掠过江凡和刘有富。
两人仍挤在岩石后,如同受惊的兔子。
最终,停在溶洞一角。
那里,锦安盘膝而坐,双目微阖,气息收敛到了极致。
若非陈阳与他有天香摩罗同源之感,神识精密,又刻意探查,几乎难以察觉他身上那丝淡得几近于无的血气波动。
锦安显然在全力调息,恢复伤势。
他将自身血气藏匿得极好。
不仅是防备地窟中的东土修士,更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十杰以令牌感知到方位。
“小师叔这几日……太累了。”
陈阳心中轻叹。
两人原本素未谋面,仅凭师尊欧阳华这层关系,锦安便为他奔波厮杀,耗尽心力。
起初陈阳不太理解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。
但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,再加上自身踏上淬血妖修之路,亲身体会到这条道途的殊异……
他终于从锦安那些,关于西洲的只言片语里,渐渐想通了。
西洲与东土,是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在东土,弱小或许意味着欺凌压迫,但总归有宗门规戒,有道义约束,有喘息之机。
而在西洲……
弱小便等同于生死不由己。
那是真正的弱肉强食,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。
今日你弱,明日便可能成为他人血食。
尸骨无存!
自然而然,在那般绝地之中,同门间相互扶持的情谊本就深厚无比。
而锦安这般倾力相助,究其根本,还是因为欧阳华。
陈阳心底默默谢过,便缓缓收起神识,目光扫过溶洞中那数千名东土修士。
这些人中,有道纹筑基,有道韵天骄,有宗门精英,有散修高手。
论修为,论人数,都远胜那些西洲十杰。
可为何……面对十杰时,他们却如羔羊般任人宰割?
陈阳曾问过锦安。
锦安的回答很直白:
十杰血气旺盛,淬血大成后,血气外放可直慑道基。
莫说道石,道纹筑基。
便是道韵天骄,若心智不坚,也会心神失守,动弹不得。
这是血脉层次上的压制。
是妖修之道对东土修行体系的某种……克制。
“因为道基会被震慑吗?”
陈阳喃喃自语,下意识内视己身。
下丹田中,那方道石静静悬浮,缓缓旋转,吞吐灵力。
中丹田内,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,血气充盈。
两套修行体系在他体内并行不悖,却又隐隐相融。
况且,他从未感受过道基被震慑是什么滋味。
内视己身,下丹田稳如磐石,从未有过异动。
难道是依仗这道石的庇佑?
陈阳摇了摇头,不再深究此事。
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溶洞另一侧。
叶欢正带着云裳宗女弟子,沿着暗河岸边巡逻。
她神色肃然,不时停下脚步,检查岩壁上的阵纹,加固结界。
陈阳缓步走去。
叶欢察觉到他靠近,抬头望来。
两人目光交汇,陈阳微微颔首。
叶欢会意,对身旁女弟子低声交代几句,便独自向溶洞一处僻静角落走去。
陈阳不紧不慢地跟上。
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凹,三面环壁,仅有一处狭窄入口。
里面空间不大,仅容三五人站立,但胜在隐蔽。
叶欢先行进入,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。
陈阳随后踏入。
“陈行者。”
叶欢转身,目光落在陈阳脸上,眼中带着探究:
“你这面容……”
陈阳摆了摆手,打断她的询问:
“一点遮掩面容的小神通,不足挂齿。”
叶欢点了点头,识趣地不再多问,转而道:
“陈行者寻我,可是有事吩咐?”
陈阳摇头:
“只是想了解一下如今地窟中的情况。我雾气化身消散这几日,可有什么变故?”
叶欢神色一松,答道:
“大体无碍。各宗修士虽惶惶不安,但有结界防护,又有充足丹药,暂时还算安稳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只是人心浮动。许多人都在议论,这地狱道试炼何时才是尽头,那西洲妖修何时会寻到此地。”
陈阳点头,这在意料之中。
绝地之中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外敌,而是内里的恐慌与绝望。
“还有一件喜事……”
叶欢忽然道,语气中带上一丝轻快:
“要向陈行者通告。”
陈阳看向她。
叶欢脸上露出笑容:
“这几日,我菩提教……又新收了六十余名行者!”
陈阳瞳孔微缩。
“六十余人?”
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:
“短短几日?”
叶欢用力点头,笑容更盛:
“正是!”
“而且……皆是江行者和刘行者发展的!”
“他们二人联络了一些对我菩提教心怀仰慕的散修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这才有了如此收获!”
陈阳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知道菩提教传教手段诡异,常以欲为饵,诱人入教。
丹药、灵石、法宝、美色……皆是筹码。
可在这地狱道中,在这等朝不保夕的绝地,菩提教能拿出什么,让六十余名散修在短短几日内心甘情愿入教?
他压下心中震惊,沉声问道:
“我知晓菩提教手段。但此地是地狱道,资源匮乏,生死难料……你们以何物为饵,能拉拢如此多人?”
“丹药?灵石?还是……”
“承诺庇护?”
叶欢闻言,却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神秘,一丝自信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狂热。
“这些新入教的行者,所求很简单。”
她缓缓道,声音清晰:
“他们想要的……只是离开这地狱道。”
陈阳一怔。
“离开地狱道?”
他重复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起:
“你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”
叶欢脸上笑意更浓,眼中闪着光: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她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锤,砸在陈阳心头:
“我们承诺……”
“凡入我菩提教者,便可脱离这漫漫无期,生死难料的地狱道试炼!”
“我们会带他们……离开这里!”
陈阳的脸色,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。
溶洞微光从石凹入口斜斜照入,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离开地狱道?
这杀神道试炼,自古有之,规则森严。
入道者,唯有待试炼时限届满,或达成特定条件,方可离去。
从未听说……有人能中途离开。
菩提教,凭什么?
又或者说……他们打算用什么手段,兑现这承诺?
陈阳盯着叶欢,声音沉了下来:
“你们……打算怎么做?”
叶欢迎上他的目光,笑容依旧,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轻声道:
“陈行者不必担心。此事……自有安排。”
“你只需知道,我菩提教……”
“从不妄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