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脱口而出的地黄二字,瞬间在广场上激起了滔天骇浪!
高台之上。
无论是天玄一脉,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,主炉,乃至两位掌舵的大宗师,此刻皆瞪大了双眼。
他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手握黄色令牌,身姿挺立的新晋丹师身上
而最为惊诧的,莫过于百草真君。
在陈阳手臂倏然折转,牢牢握住黄色令牌的刹那。
这位须发皆白的宗主,脸上那和煦的微笑彻底凝固。
长眉之下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甚至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与怀疑。
莫非是这楚宴太过紧张,慌乱之中看错了颜色……
拿错了令牌?
然而。
陈阳紧随的地黄二字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猜想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一位站在百草真君身后,身着天玄一脉主炉服饰的老者,忍不住失声问道,声音里充满了惊疑:
“楚宴,你方才说,要加入哪一脉?再说一遍!”
他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陈阳抬起头。
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主炉,又缓缓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。
最后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黄色令牌上,声音清晰而平稳,一字一顿地重复:
“弟子楚宴,选择加入……地黄一脉!”
轰!
虽然只是简单的重复,却比第一次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如同惊雷炸响。
百草真君的眼神,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锐利。
脸上的慈和彻底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。
他身后。
天玄一脉的炼丹师们更是齐齐身躯一震,面面相觑。
就连那始终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未央,周身流转的金光,也泛起了一阵明显的涟漪波动。
台下。
那些丹房弟子与丹师,更是瞬间炸开了锅,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:
“怎么可能?!这楚宴是不是疯了?!”
“他可是得了宗主亲口赞誉,明显要被栽培的人啊!加入天玄,前程似锦!为何偏偏选地黄?!”
“对啊!宗主赐下吐纳诀,方才又那般说话,傻子都看得出来是青睐有加!他居然……居然拂逆宗主的意思?!”
“地黄一脉如今是什么光景?被天玄压得喘不过气!他去了能有什么好处?”
“莫非……他与地黄一脉早有渊源?或是得了地黄什么天大的好处?”
“看不懂,实在看不懂!”
议论声四起。
陈阳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,心中亦不免有些起伏。
尤其是当他感觉到……
一道浩瀚如海,却又带着凛冽寒意的神识,自高台之上,如同山岳般缓缓降下,将他彻底笼罩时……
他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!
是百草真君!
这道神识并未带有攻击性,却充满了探究的意味。
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,直抵神魂深处。
将他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来,看个通透明白!
陈阳背脊瞬间绷直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立刻全力催动脸上的惑神面,将自身气息,灵力波动,乃至心神思绪都收敛到极致。
那道神识停留了大约三息。
这三息时间,对陈阳而言,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。
他能感觉到那神识,刮过他的每一寸肌肤,探查他气海的深浅,甚至试图触碰他识海的边缘。
万幸。
惑神面终究不凡。
那道神识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。
最终。
百草真君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陈阳暗暗松了口气,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“哼!”
一声冰冷短促的冷哼,自百草真君鼻中发出。
如同闷雷滚过广场上空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议论。
陈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,心神俱震。
完了。
这下是真的把这位宗主给得罪狠了!
他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日后在天地宗内,怕是要处处受天玄一脉的特别关照了。
择脉仪式的气氛,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陷入了沉寂。
天玄一脉众人面色不善,地黄一脉则是惊愕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既有意外之喜,又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。
打破这沉寂的,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者,风轻雪。
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。
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百草真君,嘴角竟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声音如同山涧清泉,泠泠响起:
“百草师叔,看来,这楚宴与你天玄一脉,终究是缘分浅薄。”
“有些时候,缘分未到,强求亦是徒劳,不如……”
“就此放手吧。”
她的话语,平静温和,巧妙地化解了百草真君可能进一步爆发的怒火。
也明确地将陈阳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说罢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台下的陈阳身上。
那目光清澈通透,仿佛能映照人心,却并无神识探查的压迫感。
只是静静地看。
然而。
就是这种纯粹的看,反而让陈阳感到一种比方才神识探查更甚的不安。
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,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。
“楚宴……”
风轻雪的声音温和了几分:
“你既选择加入我地黄一脉,从今往后,便是我地黄一脉的正式丹师,自然受我地黄一脉规矩庇佑,亦享一应待遇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凡我地黄一脉开设的所有丹师课程,无论主讲者为主炉亦或大宗师……”
“你皆可凭此令牌,免费旁听,无需再缴纳任何灵石。”
“此乃对新晋丹师的优待,望你勤勉修习,莫要辜负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清晰明了。
既是对陈阳的承诺与安抚,也是在向全场,尤其是向天玄一脉宣告……
此人,地黄一脉要了,也会护着。
陈阳闻言,心中稍定,连忙躬身行礼:
“弟子……多谢风大宗师照拂!”
他明白,风轻雪这是在为他提供一层保护。
至少明面上,百草真君或天玄一脉若想因今日之事刁难他,需先过地黄一脉,尤其是这位大宗师这一关。
百草真君听到风轻雪这番话,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,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在极力克制怒火。
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只是将目光转向陈阳身边。
那最后两位因方才变故,而吓得呆若木鸡,至今还未做出选择的新晋丹师。
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烦躁:
“你们两个!还愣着做什么?!磨磨蹭蹭,成何体统!还不速速选择?!”
这一声喝问,音量之大,隐隐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。
震得那两位丹师耳膜生疼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,几乎是用抢的速度,一把抓起悬浮在身前的那枚玄色令牌。
紧紧攥在手里!
生怕慢了一步,便沦为这位暴怒宗主的出气筒。
百草真君见状,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,脸色铁青,再也没有了之前勉励后辈的半分和气。
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,直接一甩袍袖,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瞬息间便消失在百草山脉深处。
宗主既去,天玄一脉的主炉也纷纷默然跟上。
一道道遁光掠起,气氛沉闷地离去。
未央周身的金光最后微微波动了一下,似乎朝陈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随即身形一动,也跟着飞向了远处,融入天际。
陈阳站在原地。
望着天玄众人离去的方向,心中仍有些后怕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方才好险……这宗主怕不是真想拍死我吧……万幸!”
他暗自庆幸,同时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手中,温润的黄色令牌:
“不过,总算是成了炼丹师,而且……也按照赫连前辈的要求做了。”
“接下来,便能以丹师身份,去旁观那些高层次的丹试……”
“好好看看那未央主炉,究竟是如何炼丹的了。”
这是他答应赫连山的另一件事。
周围的议论声并未停歇,大多仍是对他选择的困惑与不解。
陈阳充耳不闻,正准备离开。
“楚宴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前响起。
陈阳抬头,愕然发现,风轻雪不知何时,已从高台上缓步走下,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这位温婉亲和的大宗师,此刻就站在他三尺之外。
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,正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“风……风大宗师?”
陈阳心头一跳,连忙再次行礼,心中却满是疑惑……
仪式已毕,这位大宗师为何特意单独来找自己?
风轻雪并未让他行礼完毕,只是微微抬手虚扶。
半晌。
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
“你,为何要选择加入地黄一脉?”
来了!
陈阳心中早有准备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个反常的选择,必然会引来疑问,尤其是来自地黄一脉高层的疑问。
他定了定神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追忆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:
“回禀大宗师。”
“弟子去年参加山门试炼时,便得您亲自点评。”
“彼时虽受打击,却也深感大宗师目光如炬,点评一针见血。”
他语气平稳,眼神清澈,与风轻雪坦然对视,没有丝毫闪躲:
“自那时起,弟子便对风大宗师的地黄一脉,心生向往。”
“暗下决心,若有朝一日能晋升丹师,定要拜入地黄门下,精研丹道,弥补自身不足。”
“今日……不过是了却夙愿罢了。”
陈阳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合情合理。
既恭维了风轻雪,又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动机。
说话时,他眼神坚定,语气沉稳。
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好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心虚。
风轻雪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眸子,倒映着的面容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那么看着,仿佛在欣赏,又仿佛在分辨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几息。
陈阳维持着平静的表情,心中却微微打鼓。
终于。
风轻雪的唇角,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她移开了目光,微微颔首:
“原来如此。你有此心,甚好。地黄一脉,不会亏待勤勉向学之人。”
说罢,她便转身,向着地黄一脉众人聚集的方向款款走去。
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。
看来,这番说辞成功地糊弄过去了。
这位风大宗师,虽然眼神锐利,但终究没有察觉什么。
然而。
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,目送风轻雪与地黄一脉的主炉渐渐远去,身影即将消失在远处山岚之中时……
一道轻灵悦耳,却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戏谑之意的女子声音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:
“楚宴……”
陈阳浑身骤然一僵,瞳孔瞬间收缩!
那声音……是风轻雪!
“……你怎么,还是学不乖呢?”
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却让陈阳如坠冰窟。
“又想……骗我?”
“嗡!”
陈阳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倒流!
他猛地抬起头。
瞪大双眼,不敢置信地望向风轻雪消失的方向。
恰好看到,在那即将被云雾彻底遮掩的侧影处。
风轻雪似乎微微侧头,回望了一眼。
尽管距离已远,但陈阳仿佛能清晰地看到,她嘴角那一抹浅浅弧度!
一股寒意,自尾椎骨骤然窜起,瞬间席卷全身,让他四肢冰凉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,心脏狂跳不止。
直到风轻雪的身影,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那萦绕耳畔的戏谑低语带来的惊悸,才稍稍平复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会知道?!”
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比面对百草真君神识探查时更加惊惧:
“我那番说辞,明明毫无破绽!眼神语气,甚至心跳,我都控制得很好!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脸上那层惑神面。
“这位风大宗师……未免也太可怕了些……”
陈阳后背冷汗涔涔。
心中第一次对加入地黄一脉这个决定,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。
比起百草真君那直接而不加掩饰的怒意,风轻雪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,如芒在背。
……
“楚道友?”
一声温和的呼唤将陈阳从惊悸中拉回现实。
陈阳转头。
见是杜仲走了过来。
作为去年便已加入地黄一脉的丹师,且与陈阳还算熟识,他被安排为新晋丹师引路。
杜仲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。
“杜道友。”陈阳定了定神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恭喜楚道友正式晋升,并择入地黄一脉。”
杜仲拱手道贺,随即侧身示意:
“请随我来吧,我带你去地黄一脉丹师休居的区域,也与你分说一下丹师的一些日常规制与待遇。”
陈阳点点头,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,跟着杜仲御空而起。
两人御空飞行,掠过百草山脉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。
晋升为正式丹师后,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大炼丹房附近,视野豁然开朗。
陈阳放眼望去,只见群山之间,云雾缭绕,灵泉飞瀑点缀其间。
更有一片片规划整齐,灵气氤氲的药田,铺陈在大地之上。
无数身着统一服饰的药童,在药田间忙碌穿梭。
场面浩大,秩序井然。
“这……”
陈阳第一次从如此高度,如此全面地俯瞰百草山脉。
饶是他心性沉稳,也不由得被眼前这看不到尽头的宏伟景象所震撼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过去作为丹房弟子,只窥得天地宗冰山一角。
如今才知,这丹道圣地的底蕴与规模,远超想象!
飞在前方的杜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撼,微笑着开口道:
“楚道友可是觉得,景象颇为壮观?”
陈阳下意识地点头:
“何止是壮观……简直如同另一方独立的小天地。”
他之前虽听闻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,但纸上得来终觉浅。
杜仲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,介绍道:
“我天地宗所占据的这百草山脉,在东土诸多大宗门中……”
“确是独一无二的存在!”
“山脉汇聚东土灵秀,自成循环,资源丰富,更兼气候土壤得天独厚,方能孕育如此海量的灵草灵药。”
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渺小如蚁的人群:
“光是常驻在此,负责照料这些药田的药童杂役,便有数千万之众。”
陈阳闻言,心中更是感慨。
飞行间。
杜仲也开始为陈阳介绍正式丹师的待遇与职责,这些都是陈阳过去作为丹房弟子难以详细了解的。
“作为正式丹师,每月宗门会发放固定的八千灵石俸禄,以资修炼与日常用度。”
杜仲娓娓道来:
“此外,丹师每月需向宗门上缴一定数量的丹药,作为丹贡。”
“通常是五十枚,品阶在四阶以上的丹药,例如筑基丹、造血丹、养神丹等常见丹药。”
“这些丹药炼制所需的材料,全由宗门提供。”
“上缴后归宗门所有,用于内部调配或对外交易。”
陈阳认真听着,心中盘算。
四到六阶是筑基期的常用丹药,每月五十枚的任务量,对于刚晋升的丹师而言,有一定压力。
但也算合理,毕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。
而且材料可由宗门提供,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成本。
“除却必须上缴的丹贡……”
杜仲继续道:
“丹师闲暇时炼制的其他丹药,可以交由宗门专设的丹阁代为销售。”
“宗门会在扣除草木成本后,抽取一成半至两成作为佣金。”
“当然,若你有其他渠道,也可自行处理。”
陈阳点头,这规矩倒也公平。
“另外,还有一件重要之事。”
杜仲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略微正式了些:
“宗门这边,通常也会为新晋丹师,引荐一些有意结交,寻求丹药供应的外部宗门。”
“丹师可接受其供奉之名,挂一个客卿头衔,为其提供一些丹药。”
“对方则会支付相应的灵石,或资源作为酬谢。”
陈阳对此略有耳闻。
这不是像当年朱大友加入青木门那样成为实权长老,而更像是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。
天地宗丹师的名头本身,就是一种巨大的靠山。
无数势力愿意花费代价来维系这份关系,以期在需要特定丹药时,能获得请托炼制的机会。
杜仲看了陈阳一眼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
“关于这供奉之事,杜某这边,恰好认识一些信誉不错,出手也大方的宗门,倒是可以为楚道友牵线搭桥。”
“由我出面联络,楚道友无需费心与对方商谈细节,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“每月供奉加起来,大约能有一万灵石左右。”
“而且,这些宗门并无强制炼丹要求,只是希望在你炼制出品质上乘的丹药时,能享有优先收购权……”
“价格绝不会低于宗门丹阁的收购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去年与我一同通过山门试炼,直接晋升丹师的许杏林许道友,姜弃疾姜道友,他们的供奉关系,也是由杜某帮忙联络建立的。”
“此外,宗门内还有不少丹师,与外界宗门的联系,也是托付给杜某打理。”
“杜某办事,力求稳妥,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,专注于丹道精进。”
陈阳闻言,心中了然。
这杜仲,看似沉稳寡言,心思却颇为活络。
竟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,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。
想必这牵线搭桥之中,自有其不菲的油水可捞。
不过,这对刚晋升的陈阳而言,倒也未必是坏事。
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,谈判的麻烦,每月还能平白多出一万灵石的稳定收入,何乐而不为?
只要杜仲介绍的关系靠谱,不出纰漏即可。
他稍作思索,便对杜仲拱手道:
“原来杜道友还有这般能耐。”
“既如此,那楚某这供奉之事,便有劳杜道友费心牵线了。”
“楚某初晋丹师,诸事不熟,能得杜道友相助,感激不尽。”
杜仲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,连连摆手:
“楚道友客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