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我相识于微末,在大炼丹房时你便常为我处理药材,配合默契。”
“如今你晋升丹师,杜某能略尽绵力,也是应当。”
“放心,杜某办事,定会稳妥周全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飞临一片灵气尤为浓郁,山峰更为秀丽的区域。
只见一座座山峰之上,开辟出许多精致的洞府。
有的古朴,有的雅致。
洞府门口大多笼罩着淡淡的禁制灵光。
“楚道友,此处便是百草山脉西麓,我地黄一脉丹师主要的潜修与居住之地。”
杜仲按下遁光,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坪上,指着前方星罗棋布的洞府说道:
“门上禁制未曾开启,呈现开放状态的洞府,便是无人居住。”
“你可随意挑选一处合眼缘的,以地黄令牌开启门户,布置下自己的禁制即可。”
“洞府内一应设施俱全,且有小型地火灵脉引入丹室,虽然比不上主炉那种单独的炼丹房,但供日常练习是足够了。”
陈阳举目望去,只见云雾缭绕间,洞府隐约,灵禽飞舞,药香隐隐。
环境远非当初,丹房弟子那拥挤简陋的蜂巢可比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慨,对杜仲郑重抱拳:
“多谢杜道友一路指引解说。楚某便先去找寻洞府安置了。”
杜仲含笑回礼:
“楚道友请便。供奉之事,待你安定下来,杜某再与你细说。”
两人就此别过。
陈阳身化遁光,在山峰间穿梭片刻,最终选了一处位置相对僻静的洞府。
他以手中令牌触碰洞府石门。
只听嗡的一声轻响,石门滑开。
一股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。
步入其中。
洞府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。
丹室,静室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一间引来了温热水流的沐浴石室。
丹室内。
一口品质不错的丹炉置于地火口之上,旁边摆放着处理药材的工作台与各种基础器具。
静室之中。
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,显然是设置了聚灵阵法。
“终于……成了炼丹师了。”
陈阳缓缓走过洞府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。
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晋升试炼的紧张,择脉时的惊心动魄,风轻雪那令人胆寒的低语……
种种情绪交织,此刻终于暂时尘埃落定。
但放松之余,他心中仍有一丝余悸挥之不去。
“那百草真君,方才的模样,是真的动了怒……若非风大宗师开口,恐怕难以善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。
今日心神损耗颇大,他并未立刻开始研习丹道,而是闭目凝神,运转吐纳,慢慢调息。
……
次日。
天色微亮。
晨曦透过洞府禁制,洒下几缕柔和的光影。
陈阳缓缓收功,只觉神清气爽,昨日的心神疲惫一扫而空。
他起身,并未像往常一样前往大炼丹房,如今已无需去做那些杂役。
而是略作整理,便出了洞府,径直朝着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去。
成为正式丹师后,行动自由了许多,不再受休沐日限制,可随时出入山门。
一路上,遇到不少宗门弟子,无论是杂役药童,还是其他丹师,乃至一些负责巡山的执事弟子,看向陈阳的目光都明显不同了。
那目光中,少了以往的平淡,多了真正的恭敬。
昨日晋升大典的结果与新晋丹师名录,显然已传遍宗门上下。
天地宗正式丹师,整个东土不过三千余人,每一位都是地位尊崇。
从今日起,楚宴这个名字,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天地宗内部。
也会随着各种渠道,逐渐传向东土各地的大小宗门,坊市,散修耳中。
陈阳坦然接受着这些目光,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。
他顺利通过山门,离开天地宗,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间老旧的馆驿。
径直上到二楼尽头。
轻轻叩响房门。
“笃、笃。”
里面没有立刻回应。
陈阳又敲了两下。
门内传来赫连山那熟悉的沙哑声音:
“进来吧……”
陈阳推门而入。
房间内光线依旧昏暗,赫连山盘坐在蒲团上,如同枯木。
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,大红盖头鲜艳如昨。
“赫连前辈,我来了。”陈阳主动开口。
赫连山眼皮一抬,瞥了他一眼。
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催促进行血契,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。
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,直接问道:
“如何?”
陈阳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挺了挺胸膛,带着几分自豪答道:
“晋升很顺利,三轮试炼综合排名第三,如今晚辈已是天地宗正式在册的炼丹师了。”
然而。
赫连山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打断了他:
“谁问你丹师晋升顺不顺利了!”
“老夫问你,百草那个老家伙!他当时的脸色,如何?!”
“是不是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?!快说快说!”
他搓着手,那干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。
陈阳顿时有些尴尬。
原来赫连山关心的重点在这里。
他回想起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以及百草真君最后那铁青的脸色,拂袖而去的怒态……
只得苦笑着,将当时的情形,尤其是百草真君的反应……
包括那声冷哼,那迁怒于其他丹师的喝问,以及最后愤然离场的模样。
原原本本,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。
赫连山默默听着。
一开始还只是眼睛发亮,随着陈阳的讲述,他那干瘦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。
低着头,肩膀耸动。
“赫连前辈……?”
陈阳试探着叫了一声,有些疑惑。
然而。
下一刻……
“哈哈哈哈!!!”
一阵酣畅淋漓,中气十足,甚至震得房间梁柱都簌簌落灰的狂笑声,猛地从赫连山胸腔中爆发出来!
他猛然抬起头。
那张因常年阴郁而显得刻薄的脸上,此刻竟然涨得通红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!
“爽了!真他娘的爽了!”
赫连山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喘不过气:
“百草!你也有今天!当着全宗门上下,被一个新晋的小丹师打了脸!”
“哈哈哈哈!他回去之后,肯定气得暴跳如雷,说不定正在他那百草殿里摔桌子砸板凳呢!”
“哈哈哈!痛快!真是痛快!”
陈阳看着赫连山近乎失态的模样,轻轻皱起了眉头,忍不住道:
“前辈言重了吧……晚辈只是……没有选择天玄而已。”
“宗主位高权重,心胸气度想必非常人可比,不至于因此等小事就……”
“气得摔桌子吧?”
他觉得赫连山有些过于夸张了。
……
“你懂什么!”
赫连山笑声稍歇,但嘴角依旧咧着,眼中闪烁着快意:
“他那叫什么无心插柳?”
“真要是无心,就该随便找个弟子,随手丢点赏赐,过后便忘,那才叫无心!”
“他去年在山门试炼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将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全篇赐给你。”
“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是有心了!”
“他是看中了你的定力潜质,想将你这株柳插在他天玄一脉的院子里,等着将来枝繁叶茂,好给他脸上增光!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亲眼看到了百草真君吃瘪的场景:
“只是你这柳长得慢了些,去年没成丹师。”
“今年好不容易成了,眼看他就要收获硕果了,结果你这柳一扭腰,直接长到隔壁地黄家的院子里去了!”
“他岂能不气?岂能不恼?”
“哈哈哈哈!什么心胸气度,这种关乎颜面的事情,再大的气度也得破功!”
赫连山重重地拍了拍陈阳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陈阳龇牙咧嘴:
“做得好!楚宴,你做得真他娘的好!老夫没看错你!这出戏,演得漂亮!”
他眼中满是赞赏。
陈阳只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。
这出戏,可是赫连山亲自编排,要求他在择脉时,故意做出犹豫不决,倾向天玄的样子。
最后关头再突然转向地黄,力求效果震撼。
如今看来……
效果何止是震撼,简直是在百草真君心口上捅了一刀,还顺便撒了把盐。
笑了好一阵,赫连山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但脸上依旧残留着兴奋的红晕。
他看向陈阳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:
“不过你小子也别担心得罪天玄一脉。答应你的事,老夫我记着呢,放宽心。”
陈阳闻言,精神顿时一振,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光芒:
“前辈是说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赫连山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:
“只要老夫事后打听确认,你小子昨天真的在择脉时,按我说的那样,给了百草那老家伙一个惊喜。”
“而不是糊弄老夫……”
“那么,老夫答应你的事,必定做到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十年之内,助你晋升天地宗,第四十七位主炉!”
陈阳听到这明确的承诺,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郑重躬身:
“晚辈,先行谢过赫连前辈!”
这半年来,他跟随赫连山学习丹道。
起初只是觉得对方水平极高,远超大炼丹房的普通丹师。
但随着自身丹道知识的增长,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赫连山的丹道造诣,恐怕早已超越了丹师的范畴。
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主炉!
那是一种底蕴深厚,信手拈来,直指本质的境界。
赫连山能夸下十年主炉的海口,绝非无的放矢。
这也让陈阳更加确信,自己当初答应他戏弄百草真君,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……
尽管过程惊险了些。
赫连山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随即又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。
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,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,叹道:
“不过……你小子这道石之基,真是让人……扼腕啊!”
“若是道韵筑基,再加老夫亲自栽培,哪里需要十年?”
“八年……不!或许五年,甚至更短,你便有极大把握触摸到主炉的门槛!
“这道基所限,神魂记忆,感悟天地的能力,终究差了一筹。”
“许多需要灵光一现,需要深刻共鸣的丹道关隘,你闯起来会比旁人费力许多。”
“真是……可惜!”
陈阳对此也只能报以苦笑:
“道基已成,无法更改,晚辈也只能以勤补拙了。”
这话他这半年来说过不止一次。
赫连山每次听到他这么说,都会露出一副怒其不争,又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今日也不例外。
赫连山摇了摇头,似乎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。
转而习惯性地开始批评起,地黄一脉的现状:
“还有那杨屹川!明明是难得的道韵筑基,丹道天赋应当不弱,居然能被天玄一脉压制整整一年,一场未胜!”
“简直是丢尽了地黄的脸面!”
“还有那风轻雪,身为掌舵大宗师,也不知是如何教导的!”
陈阳对赫连山这种隔空批评,早已习以为常。
虽然赫连山从未见过杨屹川和风轻雪……
但总能从陈阳的转述中,找出批评的点。
不过今日,陈阳想起昨日见到杨屹川那副憔悴颓唐的模样,心中微动,忍不住替杨屹川辩驳了一句:
“赫连前辈,晚辈觉得……”
“那杨屹川的炼丹水平,未必就如您说的那般不堪吧?”
“他好歹也是地黄一脉的支柱主炉,成名多年,定然有其过人之处。”
……
赫连山闻言,嗤笑一声,斜睨着陈阳:
“你看得出来什么?”
“你才接触丹道多久?见过多少高深丹道?”
“主炉之间亦有高下,他若真有本事,何至于输得如此之惨?”
陈阳被噎了一下,但仍想为小杨挽回些颜面,便道:
“可是,前辈您也未曾亲眼见过杨屹川炼丹啊。评判总需依据吧?”
……
赫连山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陈阳会反问,随即哼道:
“我虽未亲眼所见,但根据你所述,他一年来逢战必输,这便是最大的依据!若真有实力,岂能一败至此?”
陈阳思索片刻,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,递给赫连山:
“对了,前辈,我这里还有几枚去年购买的,杨屹川炼制的生生造血丹。”
“当时买来是为了观摩学习。”
“你……要不看看这个?”
“或许能看出些端倪?”
赫连山接过玉瓶,脸上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,随口道:
“杨屹川炼的?随手炼的丹药,能看出什么真本事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拔开了瓶塞。
然而。
当他将瓶口凑近鼻端,轻嗅了一下那逸散出的丹气时,脸上的随意之色瞬间凝固了。
他动作顿住,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起来。
紧接着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瓶中仅剩的三枚淡红色,隐现复杂丹纹的丹药倒在掌心。
凑到眼前。
仔细地观察丹形色泽,丹纹的走向与深浅。
他的手指甚至极其轻柔地拂过丹身,感受其质地与残留的微弱丹火气息。
整个过程,他沉默不语。
眉头时而紧皱,时而舒展,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前辈?这丹药……可有什么问题?”
陈阳见他如此反应,心中好奇,试探着问道。
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又反复查看了许久,甚至还用手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最终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陈阳,眼神复杂,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
“没有……问题。不仅没有问题,这生生造血丹……炼得极为扎实。”
“药性融合完美,丹火掌控精微,更难得的是,丹纹之中蕴含着一丝独特的生机韵律,对于造血补气有额外的加成。”
“这绝非仓促应付之作,而是……功力深厚的体现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郑重:
“而且,观其丹气内蕴,丹纹走向,这炉丹药……”
“恐怕并非他全力以赴的精心之作,更像是……”
“信手拈来,日常练手所炼。”
陈阳闻言,彻底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从赫连山口中,听到如此正面的评价!
赫连山握着玉瓶,眉头紧锁,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,喃喃自语:
“以此人的丹道造诣与底蕴,绝不该……”
“绝不该输给那天玄一脉,整整一年,一场未胜啊!”
“这不合理!绝对不合理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阳,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急切:
“那未央!那天玄一脉的未央,她到底……是如何炼丹的?!”
“她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法,什么路数……”
“竟能稳稳压制住这等水平的炼丹师?!”
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心头一跳,连忙解释:
“前辈……”
“我,我昨天才刚成为丹师。”
“还没来得及去旁观任何一场丹试呢……”
赫连山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之色。
胸膛起伏了几下,似乎想发火,但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算了!”
他最终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
“你资质嘛……唉,也就这样了。从丹房弟子起步,若没我,估摸着还得在那儿混上几十年。”
他重新坐下,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开始交代:
“接下来几个月,你既已成为丹师,便多去旁观那些天玄与地黄之间的丹试,尤其是未央出场的比试。”
“仔细看,用心记!”
“哪怕看不懂深层门道,也要把她的炼丹步骤手法,甚至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,都记下来。”
“等老夫回来后,说与我听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窗边静坐的赫连卉:
“不要忘了……”
“定期来为小卉引渡血气!”
“可别光顾着自己炼丹精进,把你这位新娘子给忘了。”
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。
“爷爷!你又要胡说!”
红盖头下,赫连卉忍不住出声抗议,声音带着羞恼。
然而。
陈阳却从赫连山最后的话语中,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“等你回来?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陈阳目光在赫连山与赫连卉之间来回移动,心中升起一个猜测。
赫连山点了点头,缓缓开口道:
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回一趟远东。”
陈阳一怔:
“回远东?”
“嗯。”
赫连山目光望向窗外:
“出来寻你,为小卉续命,已近半年光阴。”
“大哥的伤势不知怎样了,三弟一人在远东照料,我也放心不下。”
“需得回去看看他们的情况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此外,有些东西留在远东旧居。”
“如今……”
“或许该取回来了!”
“这一来一回,加上处理一些琐事,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。”
说着,他的目光落回陈阳身上,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:
“这三个月,小卉……便暂时交给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掌一翻,那截牵丝红线出现在掌心。
他将其递向陈阳,声音平淡,却不容拒绝:
“血气引渡之法,你已熟练。”
“每隔几日,以此线为引,为小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。”
“莫要……辜负老夫所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