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天下初定,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“爹爹,”陈宁忽然抬头,“您肩膀还疼吗?”
陈骤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娘说的。”陈宁放下筷子,“娘说您有旧伤,这几天下雨,肯定疼。她配了新药膏,晚上给您敷。”
陈骤看向苏婉。苏婉正给陈安擦嘴,没看他。
“婉儿费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婉道,“吃完饭,我先给熊霸换药,再给你敷。药膏得热敷,效果才好。”
陈安举手:“我也要帮忙!”
“你帮忙捣药。”苏婉摸摸他的头,“宁儿帮忙烧水。”
两个孩子用力点头。
饭后,苏婉先去西厢房给熊霸换药。陈骤在书房处理剩下的公文——都是各地送来的贺表,恭贺平定晋王之乱的。他看得快,该批的批,该留的留。
戌时三刻,苏婉端着药膏进来。
“熊霸睡了?”
“嗯。喝了安神汤,睡得沉。”苏婉关上门,“你把外袍脱了。”
陈骤依言脱了上衣。右肩那道旧疤露出来——从锁骨斜到肩胛,深褐色,像条蜈蚣。之前留下的,当年差点废了这条胳膊。
苏婉用手试了试药膏温度,然后敷在疤痕上。药膏温热,带着草药香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苏婉手指轻轻按了按,“肌肉都僵了,肯定疼。”
陈骤不说话了。
苏婉慢慢揉着,力道恰到好处。房间里很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“江南的事,”她忽然开口,“都了了?”
“了了。”陈骤道,“晋王倒了,余党在清剿。北疆稳了,草原办学顺利。西疆窦通来信,说那边也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安静片刻。
“婉儿,”陈骤道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苏婉手一顿,继续揉:“有什么辛苦的?你在外打仗,我在家带孩子,各司其职。”
“我是指……”陈骤斟酌词句,“我常年在外,家里事全丢给你。医馆要管,孩子要教,还要照应周槐他们那些伤号……”
“周槐、岳斌、熊霸、白玉堂,”苏婉轻声说,“都是北疆出来的兄弟。你不在,我自然要照应。”
她顿了顿:“况且,当年在北疆军医营,他们也没少护着我。”
陈骤想起当年。苏婉是北疆军医营唯一的女大夫,年轻,医术好,但难免有人嚼舌根。是周槐、岳斌他们护着,后来熊霸那浑人还揍过两个说闲话的兵痞。
“一晃眼,这么多年了。”他道。
“嗯。”苏婉敷完药,用干净布条包扎好,“安儿三岁多了,宁儿也三岁了。时间真快。”
她收拾药罐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栓子下午来说,太后明日召我进宫。”
陈骤皱眉:“为何?”
“说是叙叙家常。”苏婉看他一眼,“你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太后这时候见我,无非是安抚,也是敲打——让你知道,她在意你的家人。”
陈骤沉默。确实,太后这招高明。既示好,又提醒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婉道,“太后只见我一人,你去了反而不便。我有分寸。”
陈骤看着她。烛光下,妻子眉眼依旧清秀,但眼角有了细纹。这些年,她操持这个家,照应他的兄弟,还要打理医馆……
“婉儿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等朝局再稳些,我带你和孩子去江南看看。你说过想看西湖。”
苏婉笑了:“好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栓子声音传来:“王爷,冯统领求见,说七指书生招了新供词。”
陈骤松开手,起身穿衣。
苏婉帮他系好腰带,轻声道:“去吧。别熬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
陈骤走出房门,冯一刀等在院里,脸色凝重。
“王爷,七指书生招了——晋王和曹德海,还藏了一批火药在京城。地点……他不说,要见您才说。”
陈骤眼神一冷。
“备马,去刑部大牢。”
两人匆匆离去。
苏婉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宁从屋里走出来,拉着她的衣角:“娘,爹爹又走了?”
“嗯。”苏婉摸摸女儿的头,“爹爹有正事要办。”
“那药膏……”
“明天再敷。”苏婉牵起她的手,“走,去看看你哥哥捣药捣得怎么样了。”
东院里,陈安正卖力捣着药臼,小脸通红。
烛火照亮一室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