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三年十一月初二,小雪。
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,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镇国王府书房里炭盆烧得旺,陈骤披着件狐裘在看信——是瘦猴从北疆送来的密报,用特制的药水写,火烤才显字。
“影卫北疆线:查得代号丙四十七,现为大同府仓曹参军,名吴启。丙四十八,宣府军械库管库,名郑九。此二人皆未活动,似在蛰伏。”
“草原办学事顺,巴尔、铁木尔已收学生四百余。浑邪部新首领巴特尔送子入学,赠良马五十匹示好。韩总督已回礼盐铁。”
“另,王二狗新兵营神箭手名阿古拉,十三岁,父母亡于白狼部之乱。韩总督问,是否送京?”
陈骤放下密报,用火钳拨了拨炭火。影卫的人果然遍布各地,连北疆边镇都有。但瘦猴说他们“未活动”,是在等什么?
“王爷,”栓子推门进来,肩头还沾着雪,“冯统领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冯一刀带着寒气进屋,解下披风:“王爷,查到了。那个失踪又死的狱卒张三,真名叫张全,京郊张家庄人。属下查了他家,发现地窖里藏了这个——”
他递上一本册子,薄薄的,纸页泛黄。
陈骤翻开。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记录,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。最早是武定元年三月,最晚是今年九月。记录的都是一些官员的日常行踪:某日某时去了哪,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骤皱眉。
“监视记录。”冯一刀道,“张三应该是影卫的丁级成员,负责监视部分官员。这本册子,是他记下的。”
陈骤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行字:“九月初七,晋王府后门,一青衣人出入,未露面容。疑为影卫中人。”
青衣人?
“查过晋王府的进出记录吗?”陈骤问。
“查了。”冯一刀点头,“九月初七那天,晋王府的访客记录里没有青衣人。要么是张三看错了,要么……这人没走正门。”
陈骤合上册子。影卫在监视晋王?为什么?先帝设立的影卫,为什么要监视皇叔?
除非……先帝早就怀疑晋王。
“还有,”冯一刀压低声音,“属下按曹德海给的名单,暗中查了几个人。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哲,兵部侍郎刘焕,还有鸿胪寺那个主事……表面上都没问题。但属下发现,这几个人最近都在暗中查同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漕运。”冯一刀道,“漕运总督赵德昌,是晋王的门生,这次晋王案发,他被牵连下狱。但王哲他们查的不是赵德昌的罪证,是漕运账目——特别是武定元年到三年的粮食转运记录。”
陈骤眼神一凝。晋王勾结梁永,漕粮是重要物资。影卫查这个,是想挖更深?
“继续查,但别惊动他们。”陈骤道,“另外,让老猫盯紧这几个人。他们若真在查漕运,必定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
冯一刀退下。陈骤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飘落的雪。
影卫……
到底想干什么?
同一时辰,吏部衙门。
周槐正在批阅公文,右手缠着布,用左手写字——字迹歪斜,但还能看。岳斌坐在他对面,翻着户部送来的漕运账册。
“不对劲。”岳斌指着其中一页,“武定二年七月,从江南运往京城的漕粮,账面是十万石,但实际入库只有九万三千石。少了七千石。”
周槐抬头:“损耗?”
“漕运损耗有定例,水路千里,损耗不过五百石。”岳斌道,“这七千石,差太多了。”
“查过吗?”
“查了。”岳斌合上册子,“当时管这事的是漕运司主事王朗,晋王的人。案发后已经下狱,但他在狱中……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说是畏罪自尽。”岳斌冷笑,“可我查过,王朗家里有老母幼子,不像会自尽的人。”
周槐放下笔:“你是说……灭口?”
“有可能。”岳斌压低声音,“而且不止这一笔。武定元年到三年,漕粮账面和实际入库,总共差了五万石。这五万石粮食……去哪了?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五万石粮食,够五万人吃一年。
如果这些粮食没进国库,去了哪?
浪岗山?还是其他地方?
“得查清楚。”周槐道,“但这事……要不要告诉王爷?”
“先查。”岳斌道,“等有眉目了再说。王爷最近在查影卫的事,别让他分心。”
正说着,门外衙役禀报:“周大人,鸿胪寺耿大人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耿石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周大人,岳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暹罗使者到了,但……不是来朝贡的。”耿石道,“他们带来国书,说去年暹罗商船在南海被劫,船上货物价值十万两。劫匪用的是大晋制式战船,怀疑是大晋水师所为。”
周槐皱眉:“证据呢?”
“有。”耿石从袖中取出几块木牌,“这是从劫匪尸体上找到的,刻着‘浙江水师’字样。还有,被劫商船的幸存者说,劫匪说汉话,带闽浙口音。”
岳斌接过木牌看了看:“浙江水师的腰牌?这……郑彪刚整编水师,就出这事?”
“郑提督那边已经去查了。”耿石道,“但暹罗使者态度强硬,说要见陛下,讨个说法。”
周槐沉思片刻:“这事有蹊跷。浙江水师刚整顿完,谁会去劫暹罗商船?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?”
“除非……”岳斌缓缓道,“有人想挑事。”
“谁?”
岳斌没说话,看向耿石。
耿石会意:“下官去查查暹罗使者这几日在京城的行踪。看他们见过谁。”
“去吧。”
耿石匆匆离开。周槐和岳斌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不安。
晋王刚倒,江南刚平,就出这种事……
太巧了。
未时,镇国王府东院。
陈骤在教陈安下棋——不是围棋,是简单的“老虎吃羊”,三岁孩子能懂。
“爹爹,这只‘老虎’为什么要追‘羊’呀?”陈安拿着木雕的老虎棋子问。
“因为老虎饿了。”陈骤道,“就像在草原上,狼追羊,是为了生存。”
“那羊好可怜。”
“是可怜。”陈骤摸摸他的头,“但这是天地间的道理。弱肉强食。”
陈宁坐在旁边看医书,闻言抬头:“爹爹,那人和人之间,也要弱肉强食吗?”
陈骤一愣,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一时不知怎么回答。
苏婉端着药碗进来,接话道:“人和人之间,讲的是道理,是仁义。弱肉强食那是野兽。”
她把药碗递给陈骤:“该喝药了。老吴新配的方子,治旧伤的。”
陈骤接过,一口喝干。药苦,但他眉头都没皱。
苏婉从袖中掏出蜜饯,塞一颗进他嘴里,又给两个孩子各一颗。
“娘,”陈宁问,“那为什么还有人要打仗呢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婉顿了顿,“因为有些人忘了道理,只想弱肉强食。”
陈骤看着她,忽然道: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。
“爹爹,”陈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保护羊,不让老虎吃。”
陈骤笑了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