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了。
他等了三年,等来陈骤。
可陈骤不是“天命”。
陈骤自己也不知道“天命”是什么。
那“天命”到底是什么?
他把玉收起来,铺开舆图。
舆图上,格勒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。往东南三百里是阴山,往东八百里是云州,往北一望无际的草原,往西是西域。
先帝让他在这儿练兵,到底要防谁?
朝中有人不可信。
谁?
晋王已经被擒,供出北疆私军,关在天牢。
可晋王只是乙字名单第一个名字,不是甲一。
甲一被先帝亲手涂掉了。
那个名字,半边像个“陈”字。
方烈盯着舆图,脑子里把京城里姓陈的人过了一遍。
陈骤,镇国王。
陈……
他把这念头压下去,收起舆图,走出大帐。
正月十一,阴山总督府。
陈骤收到两封信。
一封是周槐的,厚厚五页,详述京城近况:刘焕正常、王哲闭门、赵德昌案推到正月二十开审、老猫盯死了那几座空宅、影卫最近很安静。
一封是瘦猴的,薄薄两页,全是北疆情报:巴尔和铁木尔办学顺利、浑邪部巴特尔又送了二十个孩子来、格勒河营地粮将尽但士气没垮、方烈每天申时仍出营射箭。
陈骤看完信,把两封都收进怀里。
他走到后院那棵榆树下,站了一会儿。
韩迁从后面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“王爷,”韩迁道,“方烈那边,咱们还等吗?”
陈骤没答。
他看着那棵树,树干上有个疤,是那年喝酒时火把不小心燎的。三年了,疤还在,树还在长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道,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韩迁点头:“我带兵在五里外候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骤道,“还是三十骑。”
韩迁皱眉:“王爷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骤道,“方烈要动手,那天就动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正月十二,格勒河营地。
方烈第三次见到陈骤。
这回陈骤还是一个人进的营,马鞍旁挂着他那张三石弓,但弓弦是松的。
两人在中军大帐对坐。
方烈先开口: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陈骤道,“来问你最后一回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跟不跟我走?”
方烈沉默。
他看着陈骤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沉。
“先帝让我等天命。”他道,“你来了,可天命没来。”
“什么是天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可先帝知道。”
陈骤站起身。
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,看着外面。
营地里,士兵们正在操练。跑步的跑步,刺枪的刺枪,射箭的射箭。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站在队列前,扯着嗓子喊号子。
“方烈,”他道,“你那三千人,撑不过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两个月后,粮尽,要么降,要么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死?”
方烈没答。
陈骤回头看他。
方烈坐在那儿,腰挺得笔直,手搁在膝上,像三年前面圣时那样。
“先帝不是神仙。”陈骤道,“他也会算错。”
方烈抬眼。
“他算错什么?”
“他算错自己会死。”陈骤道,“他以为能再撑几年,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完。可他没撑住。”
他走回矮几前,坐下。
“他留给你三千人,留给我半块玉,留给影卫一张假名单。可他没来得及告诉你——那个‘天命’,也许根本不存在。”
方烈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也许‘天命’就是让我来。”陈骤道,“让我来看你这三千人,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也许‘天命’就是让你自己选。”
帐外,号子声停了。
操练结束,士兵们收队,往各自帐篷走。
方烈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张三石弓,抚过弓臂内侧那行小字。
“守边卫疆,以待天命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弓挂回去,转身看着陈骤。
“陈骤,”他道,“你告诉我,什么是边?”
陈骤愣了一下。
“野狐岭是边,阴山是边,长城是边。”方烈道,“可先帝让我守的边,不是这些。”
他看着陈骤的眼睛:“他让我守的边,是人心里那道边。”
陈骤沉默。
“朝中有人不可信。”方烈道,“那些人,穿的官袍,领的俸禄,跪的朝堂。可他们心里那道边,早没了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
外面的雪停了,天边透出一点光,是连日阴天后头一回放晴。
“我不跟你走。”他道,“但我的兵,可以跟你走。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等。”方烈道,“等那个‘天命’来。来了,我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:“没来,我就死在这儿。”
陈骤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与他并肩站着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刺眼。
“方烈,”他道,“你信不信,那个‘天命’,也许永远都不会来?”
方烈没答。
他看着远处那棵枯死的胡杨树,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,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。
“信。”他道,“可我等。”
正月十二,申时。
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。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,见他出来,木头催马迎上。
“王爷!”
陈骤摆手,示意没事。
他策马往前,走到白玉堂身边,与他并骑。
“如何?”白玉堂问。
“他不走。”陈骤道,“但他的兵可以走。”
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是想死?”
陈骤没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地炊烟升起,比前几日又多了几道。方烈站在营门口,背着那张三石弓,目送他远去。
风从北边来,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。
“不是想死。”他道,“是想等一个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