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房把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,掺着杂粮蒸了一锅窝头,每人分一个。窝头硬,咬一口掉渣,得就着热水往下咽。
方烈坐在中军大帐里,面前摆着一个窝头,没动。
络腮胡子端着碗进来,碗里也是窝头,掰碎了泡在水里,泡软了再吃。
“将军,您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络腮胡子在他对面坐下,呼噜呼噜吃着泡窝头。
吃了半碗,他忽然道:“将军,今儿个元宵。”
方烈嗯了一声。
“往年这时候,营里都煮饺子。”络腮胡子道,“猪肉白菜馅的,一人二十个。那年您还让人从云州买了糖瓜,分给新兵。”
方烈没说话。
络腮胡子把碗里的窝头吃完,抹抹嘴。
“将军,”他道,“俺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俺年轻时在边军,有个相好的。”络腮胡子道,“云州人,卖豆腐的。俺每次轮休都去她那吃豆腐脑,多加辣子。”
方烈看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俺退伍,回云州找她。”络腮胡子道,“她嫁人了,嫁了个杀猪的。俺去她那吃了碗豆腐脑,她没收钱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”
方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她了?”
“不想。”络腮胡子道,“就是有时候想起来,觉得那时候豆腐脑真好吃。”
他站起身,把碗收了。
走到帐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将军,您有没有想过,打完仗以后干啥?”
方烈愣了一下。
“没想过。”
络腮胡子点点头,掀帘出去了。
方烈坐在那儿,看着那盏油灯。
打完仗以后?
他没想过。
先帝让他等天命,他就等。
等到了,天命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
等不到,他就死在这儿。
他从没想过,天命之外的事。
正月十六,阴山总督府。
陈骤收拾行装,准备返京。
木头把马鞍紧了又紧,铁战蹲在一边磨刀——刀磨完了,又开始磨箭头。二十个亲卫在院子里检查马掌,给马蹄裹上新布。
韩迁站在旁边,不说话。
陈骤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周槐来信,”他道,“赵德昌案正月二十开审。刘焕、王哲那边,还是没动静。”
韩迁点头。
“王爷,”他道,“路上慢些走,雪还没化尽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骤翻身上马。
他低头看着韩迁,忽然道:“韩大哥,北疆这边,辛苦你了。”
韩迁摇头:“份内事。”
陈骤点点头,拨马往营门走。
三十骑跟在后面。
走到营门口,他忽然勒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阴山总督府的青砖灰瓦,门口两棵老槐树,后院那棵榆树的树梢露出来,光秃秃的。
“走了。”他道。
三十骑出营,往南而去。
韩迁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雪原尽头。
站了很久,他才转身回去。
正月十七,宣府驿站。
陈骤一行在此歇夜。
还是那间房,还是那扇窗。窗外老槐树还在,树后已经没有孙太监的身影。
木头在门外守着,铁战在走廊尽头坐着,刀横膝上。
陈骤坐在窗前,借着油灯看舆图。
京城还有三百里。
他算了算路程,正月二十前能赶到。
赵德昌案开审那天,他正好在京。
他把舆图收起来,吹了灯,躺下。
窗外有风声,呜呜响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想着方烈那句话。
“他让我守的边,是人心里那道边。”
人心里的边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句话压在枕头下。
正月十九,京城永定门外。
三十骑在午时抵达。
城门官远远望见,赶忙清道。
陈骤策马进城。
街上的百姓还穿着新袄,年味没散尽。几个孩子在放爆竹,见官兵经过,往两边躲。一个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,站在路边看热闹。
陈骤放缓马速,从怀里摸出几块饴糖,递给路边那个最小的孩子。
孩子愣了,不敢接。
陈骤把糖塞进他手里,策马往前。
三十骑穿过街市,往镇国王府方向去。
栓子已经在府门口等着。
见陈骤马到,他快步迎上:“王爷!”
陈骤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卫,往府里走。
栓子跟在后面,边走边禀报:“周尚书来过两回,岳尚书来过一回。老猫今早派人传话,说王哲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昨晚亥时,王哲又出府了。”栓子道,“这回没去空宅,去了城南一家茶馆。那茶馆,是鸿胪寺主事常去的那家。”
陈骤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老猫的人跟进去了?”
“跟不进去。”栓子道,“茶馆里有人守着,生面孔。”
陈骤点头,继续往里走。
穿过垂花门,后院梅树的枝丫伸过来,花已经谢了大半,剩几朵还挂着。
树下蹲着两个小的,正用树枝在雪里画画。
陈宁先看见他,扔下树枝跑过来:“爹爹!”
陈安跟在后面,跑得跌跌撞撞。
陈骤蹲下,一手一个搂住。
“想爹爹没?”
“想了!”两个孩子齐声道。
陈宁仰头看他:“爹爹,你去哪了?”
“北疆。”
“北疆有雪吗?”
“有。”陈骤道,“比京城的大。”
陈安插嘴:“有糖吗?”
陈骤笑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两包饴糖,一人一包。
陈安抱着糖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婉从里屋出来,站在廊下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。
陈骤起身,走过去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道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他斗篷上的皱褶,触手冰凉。
“进屋吧,外头冷。”
陈骤点头,跟着她往里走。
身后,两个小的还在树下比谁的糖多。
木头和铁战站在垂花门两边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