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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夜谈(1 / 2)

武定四年正月十九,戌时。

镇国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足,陈骤换下沾满风尘的袍子,穿了件棉袍,坐在案后看信。

周槐的信写得很细,从正月初八到他回京前一天,每天的事都记了。刘焕正常上朝下朝,王哲闭门不出,老猫的人盯死了那几座空宅,没发现异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陈骤把信折起来,搁在一边。

栓子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面。

“王爷,厨房下的,您路上没好好吃饭,先垫垫。”

陈骤接过碗,是鸡汤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

他吃了一口,问:“周槐和岳斌呢?”

“周尚书在吏部,说今晚把积的折子批完。岳尚书回府了,明儿一早过来。”栓子顿了顿,“老猫来了,在角门候着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,靴子上沾着雪,脸还是那样瘦,看不出表情。

“王爷,”他抱拳,“王哲那边有动静。”

陈骤放下筷子。

“说。”

“昨晚亥时,王哲从后门出去,去了城南那家茶馆。”老猫道,“茶馆里早有人在等着,是鸿胪寺那个主事,丁四十五。”

“谈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猫道,“茶馆二楼临街那间屋,窗户关着,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。我的人不敢靠太近,只看到王哲进去两刻钟后出来,脸色如常。”

陈骤点头。

“刘焕呢?”

“刘焕这两天没出门。”老猫道,“但兵部那边有件事——正月初十,他批了一份北疆军需的折子,比往常细。我让人抄了一份,王爷请看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。

陈骤接过,就着灯看。

是调拨冬衣的折子,三千套棉袍、五千双厚底靴、两千顶毡帽。数目核对得仔细,每一笔都有备注,连“靴底加厚一寸”这种细节都写了。

“太细了。”陈骤道。

“是。”老猫道,“户部那边岳尚书也说,刘焕以前从不管这些,都是司务办完了盖章。”

陈骤把折子放下。

“茶馆那两个生面孔,查到没有?”

“查到了一个。”老猫道,“三十来岁,虎口有茧,走路前脚掌先落地。我的人在茶馆对面蹲了一天,看他出来时跟了一段,发现他进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进了哪里?”

“进了刘焕府上的后门。”老猫道,“从巷子绕进去的,绕了三圈,换了身衣裳。”

陈骤沉默片刻。

王哲见鸿胪寺主事,鸿胪寺主事的人去见刘焕。

三个人,一条线。

“那个主事,还盯着吗?”

“盯着。”老猫道,“他这两天正常当值,下值回府,没出门。但他府里后门,每晚亥时都有人进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还没看清。”老猫道,“那人走屋顶,轻功不错,我的人跟不上。”

陈骤点头。
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吃完。
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道,“别惊动。”

老猫抱拳:“是。”

他转身要走,陈骤叫住他。

“老猫,”他道,“你手底下有多少人?”

“盯梢的三十七个,跑腿的二十一个,加起来五十八。”老猫道,“都是北疆出来的,信得过。”

“够用吗?”

老猫想了想:“盯几个人够,盯一座城不够。”

陈骤点头。

“年后我给你加人。”他道,“从疾风营退下来的伤兵里挑,腿脚利索的。”

老猫抱拳,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陈骤坐在案后,看着那盏油灯。

灯芯烧久了,结了个灯花,噼啪响了一声。

他把那份军需折子又看了一遍,搁下,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,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,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淡青色。

后院那棵梅树的花快谢完了,剩几朵还撑着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。

苏婉披着外衣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托盘上是一壶热茶。

“还没睡?”她问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她把茶壶放在案上,倒了一杯递给他。

陈骤接过,握在手里。

苏婉站在他身边,看着窗外。

“北疆冷吗?”

“冷。”陈骤道,“比京城冷得多。”

“方烈那边,谈妥了?”

“谈了一半。”陈骤道,“他的兵愿意出来,他自己不出来。”

苏婉没问为什么。

她看着他侧脸,轻声道:“那你还去吗?”
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看京城这边的事。”

苏婉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人并排站在窗前,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,两道影子挨得很近。

站了很久,陈骤忽然道:“婉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一个人明知道等的东西可能不存在,还等,是傻还是倔?”

苏婉想了想。

“都不是。”她道,“是心里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
陈骤转头看她。

她没看他,看着窗外那棵梅树。

“我那年在北疆等你,也是这样。”她道,“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,不知道要等多久,可还是在等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你回来了。”她道,“所以那个坎,我过去了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方烈的坎,得他自己过。”

陈骤没说话。

他把那杯茶喝了,放回托盘。

“睡吧。”他道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
正月二十,卯时。

刑部大堂。

赵德昌案开审。

三司会审,刑部尚书王琰主审,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左都御史陪审。周槐以吏部尚书身份旁听,岳斌以户部尚书身份旁听。

堂下,赵德昌跪着,枷锁已卸,身上还是那身旧囚衣。他脸色发灰,眼窝深陷,但腰板挺得直。

堂上,王琰一拍惊堂木:“赵德昌,你供称先帝有密令,命你储粮云州,可有凭证?”

赵德昌道:“有。先帝手谕一道,罪臣藏在家中密室。”

王琰皱眉:“既藏有手谕,为何早不交出?”

赵德昌苦笑:“罪臣不敢。先帝临终有口谕,云州储粮事,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泄露。罪臣一直守着,直到有人要毒杀罪臣。”

“手谕何在?”

“罪臣入狱前,托人转交。”赵德昌道,“交给……交给镇国王府的人。”

堂上一片哗然。

周槐脸色微变。

他看向王琰,王琰也正看他。

“周尚书,”王琰道,“此事当真?”

周槐起身:“确有此事。赵德昌入狱次日,有人将一道手谕送到镇国王府。经辨认,是先帝笔迹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。

王琰接过,细看。

纸上字迹潦草,确是先帝亲笔:“云州储粮十万石,以备不测。此事只赵德昌一人知,不得外泄。若朕有不讳,此粮由……”后面几个字被墨迹洇了,看不清。

王琰看罢,传给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
两人传看一遍,都点头:“是先帝笔迹。”

堂下,赵德昌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王琰沉吟片刻,又问:“云州定边仓缺粮八万七千石,这些粮食去哪了,你可知道?”

赵德昌摇头:“罪臣不知。罪臣只管储粮,不管运粮。粮食存进定边仓后,谁运走的,运往何处,罪臣一概不知。”

“那谁负责运粮?”

“漕运司的人。”赵德昌道,“每年运粮的是漕运司的人,领头的是个姓吴的书吏。”

姓吴的书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