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明。
王琰看向周槐:“周尚书,这姓吴的书吏,可曾查到?”
周槐道:“查到了。吴明,武定三年初失踪,曾在云州开过一家商号。目前下落不明。”
堂上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王琰一拍惊堂木,示意肃静。
他看向赵德昌:“赵德昌,你可知这八万七千石粮,是运往何处?”
赵德昌抬头:“罪臣不知。但罪臣猜,是运往草原。”
“草原?”
“是。”赵德昌道,“武定二年秋,罪臣曾见漕运司的运粮队往北走,走的不是官道,是黑山峡那条路。黑山峡往北,是草原。”
堂上更乱了。
王琰连拍三下惊堂木,才压住声音。
他正要再问,忽然堂外有人来报:“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哲大人到。”
王哲一身官袍,稳步走进来。
他向堂上三人行礼,然后道:“王大人,下官有要事禀报。”
王琰皱眉:“王大人,此案正在审理,你有何事?”
王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。
“下官奉旨查云州漕粮案,查得一事。”他道,“赵德昌所供先帝密令,确有其事。但云州定边仓的粮食,并非全由漕运司运走。有部分粮食,是被一伙私商买走的。”
王琰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。
“私商?”
“是。”王哲道,“下官在云州查得,武定二年至三年间,有一家名为‘西河商号’的私商,从定边仓购买粮食共计两万三千石。买粮的银两,入了漕运司的账,用来填补漕粮亏空。”
堂下,赵德昌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!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被衙役按住,“西河商号是什么东西?我从来没听说过!”
王哲没看他,只对堂上道:“下官有证人。西河商号的账房先生,如今在云州大牢关着。”
王琰沉吟片刻:“带证人。”
一刻钟后,一个瘦小的老头被押上来。
他五十多岁,灰白胡子,穿一身旧棉袍,跪在地上直哆嗦。
“你叫什么?”王琰问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刘贵,西河商号账房。”
“西河商号从定边仓买粮,可有此事?”
刘贵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有……有的。武定二年到三年,共买了两万三千石。掌柜的说是正经买卖,有漕运司的批文。”
“批文呢?”
“烧了。”刘贵道,“掌柜的说,商号关了,账本和批文都得烧。”
王琰看向赵德昌。
赵德昌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周槐坐在旁听席上,眉头紧皱。
他看向王哲。
王哲垂着眼皮,面无表情。
午时,休堂。
周槐快步走出刑部大堂,上了一辆青帷小车。
车里,岳斌已经在等着。
“你怎么看?”周槐问。
岳斌摇头:“王哲这一手,把水搅浑了。”
“两万三千石,不是小数目。”周槐道,“如果真是西河商号买的,那赵德昌的话就打了折扣。”
“你信吗?”
周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信。”他道,“西河商号是吴明开的,吴明是影卫。影卫买粮,背后是谁?”
岳斌没答。
车夫扬鞭,小车辚辚往前。
周槐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,几个孩子追着跑。一个卖烤红薯的蹲在街边,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他放下车帘。
“回吏部。”他道。
申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听完周槐的禀报,没说话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张王哲呈上的供词抄本。
“西河商号买粮两万三千石。”他道,“吴明买的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吴明是影卫,影卫的银子从哪来?”
周槐愣了一下。
“影卫的银子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先帝设影卫时,拨了一笔银子。但那些银子,只够日常开支。”
“所以买粮的银子,不是影卫的。”陈骤道,“是谁的?”
周槐没答。
陈骤把供词放下。
“王哲这一手,是在保赵德昌,还是在害赵德昌?”
周槐想了想:“看起来是害他。但细想……”
“细想如何?”
“细想,如果赵德昌的罪被坐实是‘先帝密令’,那他最多是个奉旨办事,罪不至死。”周槐道,“但如果加上‘私卖官粮’这条,那就是死罪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他在给赵德昌留活路。”他道,“先帝密令,死不了。私卖官粮,才死得了。可他偏偏把私卖官粮这条,推到西河商号头上,推到吴明头上。”
周槐恍然:“他是在帮赵德昌开脱?”
“是在帮赵德昌把罪名往外推。”陈骤道,“推到吴明身上,推到影卫身上。”
“可吴明是影卫,影卫……”
“影卫是死人。”陈骤道,“吴明失踪了,死活不知。就算找到了,一个丁九十八,能扛多大的事?”
周槐沉默了。
他看着陈骤,忽然问:“王爷,您怀疑王哲……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陈骤道,“包括王哲,包括刘焕,包括那个鸿胪寺主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也包括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周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那张甲字名单,最后一个被涂掉的名字,半边像个“陈”字。
“王爷,”他轻声道,“那个名字……”
“别猜。”陈骤打断他,“猜了也没用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快黑了,最后一抹余晖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王哲这一手,说明他在急。”他道,“急什么?”
周槐想了想:“急赵德昌把更多的事供出来?”
“赵德昌还能供什么?”
周槐摇头。
陈骤站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让老猫盯紧那个账房刘贵。”
“刘贵?”
“王哲的证人。”陈骤道,“一个账房先生,敢在公堂上作证,背后没有人撑着?”
周槐点头:“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骤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”陈骤道,“让人查查刘贵的底。哪的人,什么时候进的西河商号,家里几口人,现在住哪。”
“是。”
周槐走后,陈骤还站在窗前。
月亮升起来了,比昨晚还圆。
他想起方烈那句话。
“他让我守的边,是人心里那道边。”
他心里那道边,还在。
戌时,城南一条僻巷。
老猫蹲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,身上盖着块灰布,和瓦片一个颜色。
刘贵。
西河商号账房,王哲的证人。
老猫盯着他看了两刻钟。老头喂完鸡,回屋,点灯,坐在桌前吃饭。饭很简单,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
吃完饭,他收拾碗筷,吹灯,睡觉。
从头到尾,没出门,没见人。
老猫又蹲了两刻钟,确认没动静,才悄悄滑下屋顶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亥时,刘焕府上。
书房灯还亮着。
刘焕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账房已出,无虞。”
他把信凑到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,月亮正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,吹灯,歇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