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四年正月二十一,辰时。
刑部大堂外挤满了人。
赵德昌案第二日会审,京中六品以上官员来了大半。堂外廊下站着的、蹲着的、倚着柱子低声交谈的,把三月的倒春寒都挤得暖了几分。
周槐站在廊柱边,眼睛盯着堂内。
堂上,王琰正在问话。
“刘贵,你再说一遍,西河商号从定边仓买粮,是何人经手?”
刘贵跪在堂下,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是赵大人亲自批的条子。草民亲眼见过,条子上有赵大人的印。”
赵德昌猛地抬头: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什么时候批过条子?”
王琰一拍惊堂木:“赵德昌!公堂之上不得咆哮!”
赵德昌被衙役按住,嘴里还在骂:“刘贵你个老东西,谁让你来害老子?你背后的人是谁?”
刘贵不敢看他,只对着堂上磕头:“大人明鉴,草民所言句句属实。条子还在,草民留着……”
“条子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草民家里,藏在炕洞里。”
王琰当即命人去取。
半个时辰后,差役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准购粮五千石”,落款是赵德昌的私章。
王琰接过,细看。
纸是漕运司的公文用纸,印是赵德昌的私章,字迹潦草,但确实是赵德昌的笔迹——他在供词上签的字,就是这个写法。
他把条子递给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左都御史传看。
两人看罢,都点头。
赵德昌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槐站在廊下,眉头紧皱。
他盯着那张条子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笔迹、印章、纸张,都对得上。可赵德昌的反应……不像装的。
他看向王哲。
王哲站在都察院官员班列里,垂着眼皮,面无表情。
午时,休堂。
周槐没去用饭,直接上了马车。
车里,岳斌已经在等着。
“条子是真的?”岳斌问。
“印章是真的,笔迹是真的,纸张也是真的。”周槐道,“可赵德昌那个样子……不像撒谎。”
岳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没有可能,条子是真的,但赵德昌自己不知道?”
周槐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方说,”岳斌道,“有人趁他不备,盖了他的章,仿了他的笔迹。”
周槐想了想,摇头:“漕运司的公文用纸,不是谁都能拿到的。他的私章,也不是随便能碰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除非是他身边的人。”周槐道,“最亲近的人。”
岳斌恍然:“赵德昌的师爷、书吏、管家……”
“吴明。”周槐道,“吴明是漕运司书吏,在赵德昌手下干了三年。他要偷盖个章、仿个笔迹,太容易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吴明。
又是吴明。
申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听完周槐的禀报,没说话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张条子的抄本,看了很久。
“吴明。”他道,“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他先偷盖赵德昌的章,仿赵德昌的笔迹,弄出这张条子。”陈骤道,“然后拿着这条子去定边仓提粮。提走的粮,一部分运给方烈,一部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部分卖了。”周槐接道,“两万三千石,按市价能卖五六万两银子。这些银子去哪了?”
陈骤没答。
他想起方烈说的话:吴明在他营地住了半个月,然后去暹罗挑拨使者。
暹罗离大晋六千里,来回一趟要小半年。吴明一个丁九十八,哪来的银子跑这么远?
“影卫的银子。”他道,“有人在给影卫供银子。”
周槐一怔。
“买粮的银子,是影卫出的。”陈骤道,“粮卖了,银子回笼。一来一回,账面上干干净净。可那些粮,最后去了哪?”
周槐想了想:“一部分去了方烈营地,一部分……”
“一部分卖了换成银子,供影卫活动。”陈骤道,“吴明去暹罗,孙太监在云州开当铺,都是这些银子养着的。”
他把条子放下。
“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”他道,“三年前就开始下了。”
周槐沉默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栓子敲门进来,添了灯油,又退出去。
陈骤坐在灯影里,半边脸被光照着,半边脸隐在暗处。
“老猫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刘贵被刑部收监了。”周槐道,“王琰说他是重要证人,要严加看管。老猫的人进不去。”
“刘焕呢?”
“正常。”周槐道,“下朝回府,用过晚饭,在书房待到亥时,然后歇息。”
“太正常了。”陈骤道。
周槐点头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戌时,城南大牢。
刘贵被关在单独一间牢房里,四面石墙,一扇小窗。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放着一个恭桶,门口摆着一碗糙米饭。
他蹲在干草上,盯着那碗饭,没动。
隔壁牢房传来鼾声,是别的犯人。
远处走廊上有脚步声,狱卒在换班。
刘贵坐了很久,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个油纸包,很小,贴肉藏着。
他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一张银票,一百两。
他看了几眼,把油纸包重新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端起那碗饭,开始吃。
亥时,刘焕府上。
书房灯亮着。
刘焕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书,是《资治通鉴》第七卷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能看一刻钟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他没抬头:“进来。”
一个灰衣人闪身进来,在门口站定。
“大人,刘贵收监了。”
刘焕嗯了一声。
“他手里那张条子,呈上去了。”
刘焕又嗯了一声。
灰衣人等了片刻,见他没有别的吩咐,悄然后退,消失在门外。
刘焕继续看书。
又翻过一页。
正月二十二,卯时。
刑部大堂。
赵德昌案第三日会审。
今日堂上气氛比前两日更压抑。赵德昌跪在堂下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。
王琰照例问了几个问题,赵德昌一一作答,声音沙哑,但条理还算清楚。
问到那张条子时,他忽然抬起头。
“王大人,”他道,“罪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王琰皱眉:“讲。”
“那张条子,是假的。”赵德昌道,“印章是真的,笔迹也是真的,可那张条子是假的。”
王琰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“罪臣从不批这种条子。”赵德昌道,“定边仓的粮,是先帝让存的,罪臣一粒也不敢动。漕运司的规矩,调粮必须有三道批文,缺一不可。这张条子只有一道,根本提不出粮。”
堂上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王琰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”
他看向刘贵:“刘贵,你说这条子是提粮用的,可有凭证?”
刘贵跪着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不知道规矩。掌柜的说有条子就能提粮,草民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