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四年二月初五,辰时。
京城军器监。
李莽蹲在工坊门口,手里捧着一把新造出来的连珠铳,翻来覆去地看。
这把铳比上一回那柄短了三寸,枪管加厚了两分,扳机处加了块铜片,扣起来比从前顺滑。他把铳举起来,眯着眼瞄了瞄,又放下。
“金师傅,”他朝里头喊,“你再试试。”
金不换从工坊里出来,接过铳,走到院中的靶子前。
三十步。
他端平铳身,扣动扳机。
砰的一声响,硝烟散开,靶心多了个窟窿。
他又扣了一下。
砰。
又是一下。
砰。
连发三铳,三铳中靶。最后一发偏了点,但也打在靶子上。
金不换把铳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还是炸膛那事儿。”他道,“连发五铳以上,枪管就烫得握不住。到第七铳,准头全没了。”
李莽凑过来看铳管,管口已经发黑,摸上去烫手。
“散热的事,”他道,“孙文在高昌那边也在琢磨。他说用冷水浇,可战场上哪来那么多水?”
金不换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用根细铁棍捅进枪管,转了两圈,抽出来。
铁棍头上沾着黑色的火药残渣。
“火药的事。”他道,“配比还是不对。硫磺多了,硝石少了,烧不透。”
李莽挠头。
“户部给的硝石就那么些,全用完了。今年新货还得等两个月。”
两人蹲在院子里,对着那把连珠铳发愁。
陈骤从外面进来,看见他俩蹲着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李莽起身,把铳递过去。
“王爷,连发还是不行。三铳以上就烫手,五铳以上就偏得厉害。”
陈骤接过铳,掂了掂。
比从前那柄轻了些,短了些,握在手里正合适。
他端起来,对着三十步外的靶子。
砰。
正中靶心。
他把铳还给李莽。
“散热的事,慢慢琢磨。”他道,“先做一批单发的,发给夜蛟营用。”
李莽点头。
“单发的没问题,能做三百把。”
陈骤嗯了一声。
他看了看工坊里,几个匠人正在打磨枪管,火星四溅。
“孙文那边来信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李莽道,“他说高昌那边冷,火药不好配。不过改良的膛线有进展,刻出来的枪管比光膛的准两成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让他继续琢磨。”他道,“钱和人,缺什么说话。”
午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从军器监回来,栓子递上一封信。
孙文从高昌来的,厚厚五页纸。
陈骤坐下看。
孙文先说了火药的事。高昌天冷,硝石受潮,配出来的火药不如京城的好用。他试了十几回,总算找到个法子——把硝石放在炕上烘三天,烘干了再磨粉,配出来的火药就好使了。
然后说了膛线的事。他刻了七条枪管,三条炸了,四条没炸。没炸的那四条,打一百步外的靶子,比光膛枪准两成。射程也远,能打到一百五十步。
最后说了连珠铳的事。他说高昌那边有个匠人,想出个法子——在枪管外面套一层铜套,铜套里灌水,能多打两铳才烫手。就是太重,端着累。
陈骤看完信,把信折起来。
“回信孙文,”他道,“铜套的法子,让李莽在京里试试。膛线的事,让他继续琢磨。缺硝石的话,从西域买。”
栓子点头,记下了。
申时,军器监工坊。
李莽收到陈骤的口信,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。
铜套灌水。
他让匠人找了根旧枪管,套上一层铜皮,铜皮和枪管之间留出半指宽的缝隙。缝隙里灌上水,两头封死。
然后他装药,试铳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连发五铳,枪管温热,不烫手。
他又打了两铳,枪管还是温的。
第八铳的时候,枪管开始烫手,但比从前好多了。
他把铳放下,咧嘴笑了。
“金师傅,”他喊,“成了!”
金不换凑过来,摸着枪管,脸上也露出点笑纹。
“就是太重。”他道,“端着走十里,胳膊得断。”
李莽挠头。
“那就少灌点水。”他道,“够打五铳就成。”
酉时,镇国王府后院。
陈宁蹲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画画。这回画的不再是马,而是一把铳——长长的枪管,弯弯的扳机,歪歪扭扭的准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