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王府书房里的灯燃了整整一个时辰,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,栓子进来剪了三回。
周延坐在陈骤对面,那张揭下来的面皮搁在桌上,像一层晒干的鱼鳔。烛火映着他真实的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眉眼深邃,颧骨高耸,嘴角那道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。
陈骤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先帝死得不明不白,”他重复周延刚才的话,“什么意思?”
周延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在意,慢慢咽下去,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“王爷,”他道,“先帝驾崩那天,你在哪?”
陈骤愣了一下。
“北疆。”他道。
周延点头。
“那天京城的事,你不知道。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周延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整理那些埋了三年的往事。
“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三,先帝驾崩。”他道,“可先帝病重,是从七月初开始的。”
陈骤点头。这事他知道。
“七月初,先帝还能上朝。七月中旬,就只能在寝殿里召见大臣了。七月二十以后,连召见都停了,只有太后和几个太医能进去。”
周延说着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八月十三那天,先帝忽然清醒了一阵。他让人把我和李太医叫进去。”
陈骤瞳孔微缩。
“你?”
“我。”周延道,“我当时是吏部侍郎,也是影卫甲四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木牌。
甲四。
陈骤看着那块牌子,没说话。
“先帝那天清醒了半个时辰。”周延道,“他让李太医给他把脉,李太医把完,脸色不对。先帝问他,朕还能撑几天?李太医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”
周延顿了顿。
“先帝笑了。他说,李济,你跟了朕二十年,朕还能不知道?说吧。”
陈骤听着,眼前仿佛出现那个场景——病榻上的先帝,跪在地上的太医,还有站在一旁的周延。
“李太医说,陛下,您的脉象……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先帝问。
“是。”李太医道,“臣行医三十年,没见过这种脉象。”
先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让李太医退下,只留下周延。
“他跟我说,”周延看着陈骤的眼睛,“周延,朕被人下了毒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。
方烈站在门口,手按在匕首上,一动不动。
陈骤盯着周延。
“下毒?”
“是。”周延道,“慢性的。从七月初开始,一天一点,到八月初,毒入五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帝说,他知道是谁下的。但他不能说。”
陈骤眉头紧皱。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周延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”他道,“他只说,周延,朕死之后,会有人查这件事。你帮朕盯着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查了三年,查到什么?”
周延看着他。
“查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周延没答。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张纸,叠得方方正正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陈骤接过,展开。
纸上是一行字,先帝的笔迹:
“若朕崩于非命,查此人。”
陈骤看着那个名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抬起头,盯着周延。
“这……”
周延点头。
“三年前先帝给我的。”他道,“我查了三年,查不出任何证据。”
陈骤低头再看那张纸。
名字是:太后。
慈宁宫那位,当今小皇帝的生母,先帝的继后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道。
周延看着他。
“王爷,我也觉得不可能。”他道,“可这是先帝亲手写的。”
陈骤把那张纸握在手里,握得发皱。
他想起太后这些年的种种——还政小皇帝,暗中支持他,从不干政。
那样一个人,会毒杀先帝?
“证据呢?”他问。
周延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道,“我查了三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太后身边的人,我挨个查过。太医院的人,我挨个审过。先帝吃过的药,我找人验过。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先帝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个。”
陈骤沉默。
他看着那张纸,脑子里把太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。
武定三年晋王谋反,太后密令他进京勤王。
武定三年宫变,太后把禁军兵符交给他。
武定三年之后,太后还政小皇帝,退居慈宁宫,再没干过政。
那样一个人,为什么要杀先帝?
“周延,”他道,“你怀疑太后,就因为这个?”
周延摇头。
“不只。”他道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帝驾崩那天晚上,太后一个人在寝殿里待了两刻钟。”周延道,“两刻钟后,她出来,李太医进去。李太医出来时,袖子里鼓鼓囊囊的。”
陈骤点头。这事他知道。
“李太医带出来的,是先帝给他的甲一木牌。”他道,“不是毒药。”
周延看着他。
“王爷,甲一木牌,先帝为什么要给李太医?”
陈骤愣了一下。
“让他……保管?”
“先帝有那么多信得过的人,为什么偏偏给李太医?”周延道,“李太医是太医,不是影卫。”
陈骤没答。
周延继续道:“我后来想过,那块木牌,也许不是给李太医的。是李太医自己拿的。”
陈骤眉头紧皱。
“你是说,李太医趁太后不在,偷了木牌?”
周延点头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道,“太后那两刻钟在寝殿里做什么,没人知道。她出来之后,李太医进去,出来时袖子里有东西。如果太后在里面发现了什么,李太医怕事情暴露,顺手拿了木牌当护身符……”
他说着,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“可这也只是猜测。”
陈骤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递还给周延。
“你先收着。”他道。
周延接过,重新叠好,揣进怀里。
“王爷,”他道,“你信我?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信一半。”他道。
周延笑了一下。
“一半够了。”他道。
亥时,镇国王府后院。
熊霸坐在廊下,右腿伸得笔直,腿上夹板绑得严严实实。老吴蹲在旁边收拾药箱,一边收拾一边嘟囔。
“你这腿,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了。”
熊霸嗯了一声,眼睛盯着前院方向。
“老吴,”他道,“你说那个周延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老吴头也不抬。
“好人坏人,轮得着咱说?”
熊霸挠头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老吴把药箱合上,站起身。
“问王爷去。”他道,“我只看腿,不看人。”
他提着药箱走了。
熊霸坐在原地,看着前院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亥时三刻,镇国王府东厢房。
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。他喝一口,眯着眼嚼半天,再喝一口。
狗子蹲在旁边,也在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