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北疆来,一路跟着方烈进京。方烈进了书房就没出来,他们被安置在东厢房里,有人送了饭来。
“周叔,”狗子道,“将军啥时候出来?”
周大胡子头也不抬。
“该出来时就出来。”
狗子哦了一声,继续喝粥。
喝了一半,他忽然道:“周叔,你说京城的人都吃啥?顿顿有肉不?”
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得美。”他道,“有粥喝就不错了。”
狗子低头看看自己的碗,杂粮粥,稀稀的,几粒米浮在面上。
“比咱草原上强。”他道,“草原上冬天就只能啃冻窝头。”
周大胡子没说话。
他看着前院那扇亮着窗,想着方烈进去那么久,到底在说什么。
子时,镇国王府书房。
周延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陈骤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你今晚住这儿。”他道。
周延点头。
“明天呢?”
陈骤没答。
他看着周延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周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快来不及了。”他道。
陈骤眉头微皱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延放下茶碗。
“王爷,影卫里有人想杀你。”他道,“甲十七只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还有多少人,我不知道。”
陈骤盯着他。
“谁想杀我?”
周延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我知道,有人在盯着你。从你进京那天就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身边,有我的人。也有别人的。”
陈骤沉默。
他想起周延之前说的话——你身边有我的人。
“你的人是谁?”
周延看着他。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他道,“说了,他会死。”
陈骤点头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已经偏西了,院子里黑沉沉的。梅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像一道沉默的墙。
“周延,”他道,“太后那边,你怎么查的?”
周延走到他身边。
“派人盯着。”他道,“盯了三年。太后身边的人,进出慈宁宫的人,每天吃什么喝什么,我都知道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查出。”周延道,“太后很正常。每天卯时起床,辰时去佛堂念经,午时用膳,申时去御花园走走,戌时歇息。三年如一日。”
陈骤转头看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她?”
周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太正常了。”他道,“王爷,一个心里没事的人,不可能三年如一日。”
陈骤看着窗外。
月光冷冷清清的,洒在院子里。
“先帝被下毒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你,我,先帝自己。”周延道,“李太医可能知道,但他死了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方烈呢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周延道,“先帝没告诉他。”
陈骤想了想。
“明天,”他道,“你跟我进宫。”
周延愣了一下。
“进宫?”
“去见太后。”陈骤道。
丑时,镇国王府后院小屋。
孙太监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。
他今晚睡不着。
老猫把周延的事告诉他了。真正的甲一现身了,那张脸是假的,真名叫周延。
孙太监把柴添进去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半张脸通红。
周延。
他没见过这个人。
可他知道这个名字。甲字名录上第四个名字,吏部侍郎,后来调任江宁。
原来一直在京城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甲一木牌。
先帝的牌子。
他摸了一会儿,拿出来,借着火光看。
木牌上刻着“甲一”两个字。
先帝亲笔刻的。
他看了很久,把木牌收回去。
然后他起身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挂在天边,冷冷清清的。
他站在月光下,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的事。
那时他刚入影卫,先帝亲自见的他。先帝坐在御书房里,问他叫什么,哪里人,为什么愿意进宫当太监。
他说,家里穷,养不活,就进宫了。
先帝点点头,说,好好干,朕不会亏待你。
十四年了。
先帝死了三年。
他还活着。
寅时,天还没亮。
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头遍。
陈骤没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周延给的那张纸。
太后两个字,在灯影里格外刺眼。
他看了很久,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木头敲门进来。
“王爷,周延安置在东跨院了。老猫的人守着。”
陈骤点头。
木头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木头犹豫了一下。
“王爷,那个周延……能信吗?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木头想了想。
“他说的那些,听着像真的。”他道,“可他要真是甲一,为啥早不来?”
陈骤没答。
他看着窗外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“因为他也在等。”他道。
卯时,天亮了。
镇国王府开始热闹起来。
后厨的烟囱冒起炊烟,仆役们扫院子的扫院子,喂马的喂马。陈宁和陈安起床了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
陈骤从书房出来,站在廊下看他们。
苏婉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一夜没睡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疲惫的脸,没说话。
陈骤握住她的手。
“今天要进宫。”他道。
苏婉点头。
“小心些。”
陈骤嗯了一声。
他转身往前院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婉儿,”他道,“你说,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“太后?”她想了想,“见过几回,话不多,看着挺和气。”
陈骤点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