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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6章 回响(1 / 2)

永定门外,官道旁的老槐树刚冒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
周延站在马车旁,身上换了那件灰布棉袍,脸上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。那张普通的脸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。

陈骤站在他对面。

“一路顺风。”他道。

周延点头。

“王爷,”他道,“我回去之后,江宁那边……”

“照常。”陈骤道,“该批的公文批,该见的客见。和过去三年一样。”

周延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个人,”他道,“真的会来找你?”

陈骤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“会。”他道。

周延翻身上马,冲陈骤抱了抱拳。

“王爷保重。”

陈骤点头。

马车辚辚往南走,周延骑马跟在旁边。走出二十丈,他忽然勒马回头。

陈骤还站在老槐树下。

两人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眼。

周延拨马,继续往前走。

马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
陈骤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
木头走过来。

“王爷,回府?”

陈骤没答。

他看着官道方向,忽然道:“木头,你说他这一趟,能活着到江宁吗?”

木头愣了一下。
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那个人,”陈骤道,“不会让他活着回去。”

午时,镇国王府。

陈骤刚进书房,栓子就递上一封信。

北疆来的,韩迁亲笔。

陈骤拆开。

信不长,两页纸。

第一页说格勒营的兵已经编入新兵营,操练得不错。方烈留下的那批人底子好,比新兵强多了。韩迁让他们带带新兵,顺便熟悉北疆军的规矩。

第二页说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三十个学生。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,还带了两百只羊。巴尔来信说,草原上现在有七八个部落都送了孩子来,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七。孩子们汉话还说得磕磕巴巴,但“天地君亲师”五个字都会写了。

陈骤看到这儿,嘴角扯了扯。

他把信折起来,收进抽屉。

窗外传来陈宁和陈安的声音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陈宁喊着什么,陈安咯咯笑。

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院子里那棵梅树冒出了更多绿芽,枝头有几个花苞,还没开。陈宁拿着根树枝追陈安,陈安跑得跌跌撞撞,一头撞在木头腿上。

木头蹲下,把他扶起来。

陈安也不哭,咧嘴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

陈骤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方烈说过的话。

“草原同化之桥,非一代可成。”

一代不成,那就两代。

两代不成,那就三代。

他关上窗,转身回案前。

申时,城南医馆。

苏婉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病,正收拾药箱。老吴蹲在院子里磨药,磨一会儿,抬头看看天,再低头磨。

熊霸坐在廊下晒太阳,右腿伸得笔直。腿上夹板绑得严严实实,但比前几天松快了些。

老吴说了,再养二十天就能下地。

他掰着指头数日子。

二十天。

二十天后,他就能走动了。

虽然还不能骑马打仗,但至少不用天天躺在这儿发霉。

铁战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两包点心。

“熊霸,”他把点心扔过去。

熊霸接过,打开一包,是桂花糕。

他掰了一块塞嘴里,嚼了嚼。

“甜。”他道。

铁战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腿。

“还痒吗?”

“痒。”熊霸道,“痒得想拿刀刮。”

铁战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浅,只嘴角扯了扯。

“痒就好。”他道,“长骨头呢。”

熊霸又掰了一块桂花糕,塞进嘴里。

酉时,镇国王府东厢房。

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。碗里堆得冒尖,上头盖着红烧肉、青菜、还有一勺肉汤。

他已经吃了三天白米饭了。

每顿都吃得一粒不剩。

狗子蹲在旁边,碗里也是白米饭,上头也盖着肉和菜。

“周叔,”狗子道,“咱什么时候回北疆?”

周大胡子扒了一口饭,嚼了半天。

“将军没说。”

狗子哦了一声。
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,又看看周大胡子的碗。

“周叔,”他道,“你说北疆有这白米饭吗?”

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。

“想得美。”他道,“北疆吃窝头。”

狗子愣了愣。

“那咱回去还吃窝头?”

周大胡子没说话。

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。

“吃啥都行。”他道,“活着就行。”

戌时,镇国王府书房。

陈骤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地点。

太后——慈宁宫。

周延——回江宁路上。

刘焕——北城大营牢房。

王哲——北城大营牢房。

孙太监——城南民宅。

甲十七——?

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

甲十七在哪?

那天在茶馆见过之后,他就消失了。

老猫的人找了两天,没找到。

城西那座空宅也没人去过了。

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
栓子敲门进来。

“王爷,老猫来了。”

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,靴子上沾着泥,显然赶了不少路。

“王爷,”他抱拳,“甲十七找到了。”

陈骤抬头。

“在哪?”

“城西。”老猫道,“那座空宅里。”

陈骤眉头一皱。

“空宅?”

“是。”老猫道,“他死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陈骤盯着老猫。

“死了?”

“死了。”老猫道,“今天申时发现的。脖子上一道刀伤,一刀毙命。和曹德海、李太医的死法一样。”
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谁发现的?”

“一个老头。”老猫道,“想去空宅里捡点东西,推门进去,看见尸体,吓得跑去报官。顺天府的人去了,认出是甲十七,派人来报信。”

陈骤起身。

“走。”

亥时,城西空宅。

宅子已经被顺天府的人围了起来,火把照得通亮。

陈骤下马,穿过人群,进了院子。

甲十七躺在堂屋地上,仰面朝天,眼睛还睁着。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道黑线。

陈骤蹲下,看着那张脸。

三十来岁,长相普通,瘦高。

就是那张脸。

他在老猫的画像上见过,在茶馆二楼的窗户里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