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时,已是亥时。众人陆续告辞,最后只剩陈骤和岳斌。
两人走到院中,月光如水。
“有几件事,要交代你。”陈骤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一,到京城后,先联络英国公。他会告诉你朝中局势,哪些人能信,哪些人要防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,兵部档案库里,有北疆历年军费拨付的记录。你想办法查查,看卢杞这些年卡了多少该给北疆的钱粮。”
岳斌眼神一凛:“将军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陈骤说,“赵崇倒台前,北疆军费就被层层克扣。现在卢杞掌权,只会更甚。我要证据,将来有用。”
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“第三,”陈骤顿了顿,“注意陛下的身体。英国公信里说,陛下近来时常头晕。若真有什么变故……东宫年幼,朝局必乱。你要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。”
岳斌重重点头:“是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远处关墙上传来梆子声,三更了。
“将军,”岳斌忽然问,“若京城有变,末将该如何自处?”
“保命第一。”陈骤说得干脆,“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我会派人接你回来。”
岳斌深吸口气,抱拳:“末将……定不负将军所托。”
陈骤也抱拳:“一路保重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对而立,像两杆笔直的长矛。
次日清晨,岳斌带着十名亲卫出发。
关门前,众将领都来送行。大牛送了他一把新打的横刀,胡茬送了一副上好的皮甲,张嵩送了一包北疆的药材。王二狗和赵破虏站在一旁,年轻人眼圈有点红。
岳斌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阴山关墙,看了一眼那面靛蓝大旗,看了一眼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。
“走了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调转马头。
马蹄声响起,十骑绝尘而去,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晨雾里。
陈骤站在关墙上,看着他们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“将军,”韩迁轻声问,“岳司马这一去,多久能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骤说,“也许一年,也许三年,也许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他转身,走下关墙。
将军府前厅,已经等满了人。大牛、胡茬、张嵩、窦通、李敢、王二狗、赵破虏……各营主将都到了。
“都坐。”陈骤走到主位,“岳斌走了,北疆防务要重新调整。”
他看向大牛:“阴山主隘,由你镇守。破军营、陷军营、霆击营归你节制。王二狗协助你,总管新兵训练。”
“是!”大牛和王二狗齐声应道。
“胡茬、张嵩。”陈骤看向两人,“朔风营、疾风骑合并为‘北疆铁骑’,由胡茬统领,张嵩副之。职责有三:外围巡防、草原侦察、快速反应。我要你们的骑兵,三天内能到达北疆任何一处边境。”
“明白!”胡茬咧嘴,张嵩点头。
“窦通、李敢。”陈骤继续,“霆击营、射声营配合守关。窦通,你的重步兵是关墙的基石;李敢,你的弓弩是关墙的利齿。两人要协同,别像以前那样各干各的。”
窦通和李敢对视一眼,抱拳:“是!”
“赵破虏,”陈骤看向年轻人,“飞羽营扩编至五百人,专司弓弩。除了守关,还要负责训练各营辅兵队的弓手。我要北疆每个士卒,三十步内都能射中靶心。”
赵破虏挺直腰杆:“末将领命!”
“刘三儿、石锁,”陈骤看向站在后面的两个年轻军官,“你们协助王二狗训练新兵。刘三儿教长矛阵,石锁教盾牌格挡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千合格的新兵。”
“是!”
部署完毕,众人领命退下。厅里只剩陈骤、韩迁、周槐。
“将军,”周槐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重修烽燧的进度。已经完成三成,预计八月前能全部完工。”
陈骤扫了一眼:“抓紧。另外,屯田那边如何?”
“已经开垦荒地两千亩。”韩迁接话,“分给了八十户伤残老兵和流民。种子农具都发下去了,秋后能收一季粟米。”
“学堂呢?”
“后日开课。”周槐脸上露出笑容,“报了五十三个孩子,都是军户子弟。熊霸主动去教武艺,平皋的两位老秀才也到了。”
陈骤点头:“好。这三件事,是北疆长治久安的根本。你们盯紧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退下后,陈骤独自站在厅里。窗外,那面靛蓝大旗在午后的风里飘扬。
岳斌走了,但北疆的担子,还得继续挑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阴山防线,划过黑水河,划过更北的草原。
浑邪王还在狼居胥山舔伤口,白狼部换了新首领,黑水部、苍鹰部态度不明。
朝廷的猜忌,卢杞的暗算,草原的威胁……
千头万绪,但都得一件件处理。
陈骤深吸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转身,走向后院。
那里,苏婉正在晾晒洗净的布条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安静祥和。
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,看见陈骤,微微一笑。
“忙完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骤走过去,帮她一起晾,“永远忙不完。”
风吹过,布条轻轻摆动,像一片片白色的幡但这次,不是伤兵营的布条,是家里的布条。
陈骤看着苏婉的侧脸,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心里忽然平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