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骤皱眉。
汉人工匠被掳去草原,不稀奇。但读书人……草原要读书人干什么?
“看清长相了吗?”
“距离太远,看不清。”秃发贺说,“但那些人走路姿势,说话做派,确实是中原读书人的样子。而且……”他又犹豫了。
“直说。”
“‘狼主’的营地,有旗。”秃发贺说,“不是狼旗,是……字旗。上面写着‘顺天应民’四个汉字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顺天应民。
这是要称王,不,称帝的架势。
“好一个‘天狼神之子’。”陈骤笑了,笑容里带着冷意,“这是要学中原,建朝廷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。外面,砖窑的青烟袅袅升起,直上蓝天。
“秃发贺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部休整两日。两日后,随胡茬北进五十里。”陈骤说,“不要接战,就让他看看咱们的骑兵。看看北疆铁骑的马蹄,能不能踏碎他那面‘顺天应民’的旗。”
“明白!”
秃发贺退下。
陈骤站在帐口,看着野马滩上忙碌的人群。烧砖的,垒墙的,埋尸的,治伤的。每个人都在干活,没人偷懒。
这就是北疆。
这就是他守的地方。
“将军。”土根走过来,低声说,“苏夫人那边……伤员太多,药材不够了。止血的白药只剩三成,麻沸散已经用完,缝合的羊肠线也不够。”
陈骤转身:“让廖文清从平皋调。没有就从江南买,走海路,快。”
“诺。”
土根走了。铁战还站在帐里,等着吩咐。
“你也去帮忙。”陈骤说,“垒墙也好,烧砖也好。让将士们看见,亲卫营的人也在干活。”
铁战点头,退出大帐。
陈骤一个人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开始写奏折。
不是战报,是请罪折。
“臣北庭大都护陈骤谨奏:七月三十,漠北胡酋号‘狼主’者,率众两万犯边。野马滩、秃鹫谷两处血战,我军伤亡四千七百余人,毙敌六千九百。虽击退来犯,然损兵折将,臣之罪也。恳请陛下降罪,以儆效尤。臣陈骤顿首再拜。”
写完了,晾干,折好,装进信封。
他又抽出一张纸,写第二封信。这次是给英国公徐莽的私信,只有一句话:
“北疆已稳,可动手。证据若不足,我可‘提供’。”
封好,叫来亲兵:“六百里加急,送洛阳。一封送通政司,一封送英国公府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陈骤坐下,闭上眼睛。
他在赌。
赌皇帝还能醒,赌英国公敢动手,赌卢杞会露出破绽。
如果赌赢了,北疆能安稳三年。
如果赌输了……
他睁开眼,看向帐外。
那就不赌了。
直接打。
打到洛阳城下,问问那帮文官,是他们的笔杆子硬,还是北疆儿郎的刀硬。
不过这是最后一步。
能不用,就不用。
他起身,走出大帐。太阳已经偏西,但还是很热。砖窑那边,第一炉砖快烧好了。窑工用长杆捅开窑门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发烫。
砖是红色的。
不是普通的红砖,是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王二狗拿起一块,还烫手,他戴着厚手套。砖很沉,敲起来声音闷实。
“将军。”他把砖递给陈骤,“第一炉。”
陈骤接过,掂了掂。确实沉,一块顶普通砖两块重。
“试试硬度。”
王二狗拎起铁锤,一锤砸下去。
砖没碎,只掉了个角。
“够硬。”王二狗咧嘴,“用这砖垒墙,胡人的投石机砸上来,最多砸个坑。”
陈骤把砖递给刘三儿:“垒一块看看。”
刘三儿和石锁搬来几块砖,用掺了石灰的泥浆,在残墙边垒起一小段。砖缝严密,墙面平整。
陈骤伸手摸了摸。砖面还温热,像有生命。
“就这么垒。”他说,“垒一道五尺高、三里长的砖墙。让‘狼主’看看,他子民的骨头,是怎么给大晋守边的。”
他转身,对所有人说:“这道墙垒起来,野马滩就再也不会丢了。以后你们的儿子、孙子来当兵,站在这墙上,可以指着北面说:‘看,那儿埋着胡狗,他们再也不敢来了。’”
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。
陈骤翻身上马,又看了一眼野马滩。
他想以后这地方,就叫血砖关了。
他调转马头,往阴山方向驰去。身后,砖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八月初二的傍晚,野马滩开始垒第一道砖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