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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8章 重返军营(2 / 2)

“记住这个位置。”熊霸说,“上了战场,你的命,你左右兄弟的命,都看你站不站得对。”

接着是转身。左转,右转,后转。新兵转得乱七八糟,有人转错方向,撞在一起。熊霸还是不发火,就让错的人单独练,练到对为止。

王明德远远看着,看了半个时辰。熊霸一直在练基础队列,没教刀法,没教枪术,就练站、练转、练走。

“他这教法……”张清源迟疑。

“扎实。”王明德说,“兵不练阵,就是散沙。这人懂带兵。”

正说着,熊霸那边开始练走路了。不是普通走路,是持械行进——新兵手里拿着木棍,当长矛用。要求步调一致,棍尖齐平。

“一、二、一!”

熊霸喊着号子。新兵迈步,有人快有人慢,棍尖参差不齐。

“停!”熊霸吼。

所有人停下。

“看你们自己的棍尖。”熊霸说,“东一个西一个,像什么?像一群麻雀!胡骑冲过来,你们这样,就是送死!”

他走到一个棍尖偏高的新兵面前:“为什么举这么高?”

新兵结巴:“怕……怕戳到前面的人。”

“怕?”熊霸盯着他,“上了战场,胡人不怕你,你就得死。怕死,现在就滚。”

新兵脸涨得通红,咬牙:“不滚!”

“那就练!”熊霸回到队前,“再来!一、二、一!”

又练了半个时辰。新兵们汗流浃背,但棍尖渐渐齐了,脚步渐渐齐了。

熊霸这才喊停:“休息一刻钟。喝水,不许坐,站着喝。”

新兵们散开,去喝水桶那边。熊霸自己没喝,走到校场边,扶着木栅喘气——腰伤开始疼了,针扎似的。

王明德走过去:“熊都尉。”

熊霸转身,抱拳:“王御史。”

“伤还没好利索吧?”

“好了七成,够用。”

王明德看着他额头的汗:“何必这么急?”

“急?”熊霸咧嘴,“‘狼主’在狼居胥山练兵,秋天草黄马肥,随时可能南下。我不急,胡人急。”

他顿了顿:“王御史在洛阳,没见过胡人吧?”

“见过使节。”

“使节是穿锦衣骑骏马的。”熊霸说,“真正的胡骑,穿皮甲,拿弯刀,脸上涂血。他们冲过来的时候,像狼群,嗷嗷叫。你要是不急,他们就咬断你的脖子。”

王明德沉默。

熊霸接着说:“我这三百新兵,三个月后要上墙。墙是血砖垒的,砖里掺着胡人的骨灰。他们站在墙上,得对得起那些骨灰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回校场:“集合——!”

新兵们迅速列队。

王明德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对张清源说:“走,去看看砖窑。”

野马滩,砖窑。

十二座窑都在烧,青烟滚滚。王二狗光着膀子,指挥民夫出砖。砖烧好了,暗红色,一块块从窑里搬出来,垒成堆。

刘三儿和石锁在垒墙。墙已经垒了二百丈,五尺高,一尺半厚。墙面平整,砖缝严密,敲上去当当响。

王明德和张清源到的时候,王二狗正用铁锤砸砖试硬度。一锤下去,砖掉个角,墙身纹丝不动。

“参见御史。”王二狗放下锤子,胡乱抹了把汗。

“这砖……”王明德捡起一块断砖看。砖断面是暗红色,有细密的气孔,沉甸甸的。

“血砖。”王二狗说,“用胡人尸体烧的。烧的时候掺石灰和黏土,烧出来比普通砖硬一倍。”

张清源手一抖,砖掉地上:“尸……尸体?”

“嗯。”王二狗捡起砖,“野马滩这一仗,胡人留下四千多具尸体。将军说,烧了垒墙,让他们死了也得给大晋守边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烧普通柴火。

王明德看着那面墙。墙很长,像条暗红色的龙,趴在黑水河北岸。墙后是壕沟,沟后是木栅,栅后是营地。层层叠叠,固若金汤。

“垒这墙,死了多少人?”他问。

“垒墙没死人。”王二狗说,“但守墙死了。野马滩这一仗,我们死了四千七百二十一。他们的名字,都记在册子上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御史要看册子吗?”

王明德摇头:“看过了。”

他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砖面。砖还温着,像有体温。
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草原的草腥味。墙头上插着北庭都护府的旗,黑底金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旗不倒,墙不倒。

黄昏,阴山军堡。

陈骤在议事厅见王明德和张清源。两人坐下,茶没喝,先开口。

“阵亡名录,我们看了。”王明德说,“抚恤账册,也看了。账目清晰,发放及时,没有问题。”

陈骤点头:“两位御史辛苦了。”

“但有一事不明。”张清源说,“北疆五万三千将士,粮饷从何而来?朝廷今年只拨了春饷,夏饷秋饷都未拨。这些日子,你们……”

“屯田三万五千亩,秋收在即。”陈骤说,“商税每月约八千两,加上平皋等七县的田赋,勉强够支应。不够的部分,将士们自愿减饷两成,共渡时艰。”

王明德皱眉:“减饷两成?这事兵部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陈骤说,“韩长史上过奏折,但留中不发。我们只能先做,后奏。”

厅里沉默。

王明德忽然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校场上,熊霸还在带新兵练队列。夕阳西下,把人和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陈大都护。”他转身,“老夫在御史台二十年,见过贪墨军饷的,见过虚报战功的,见过克扣抚恤的。但减饷守边,用敌尸烧砖,伤未愈就带兵……这些,没见过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回京之后,老夫会如实陈奏。北疆将士不易,朝廷不该寒了他们的心。”

陈骤起身,抱拳:“多谢王御史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”王明德说,“老夫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
两人告辞离去。

陈骤送到堡门口,看着马车远去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条路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土根走过来:“将军,熊霸那边……”

“让他练。”陈骤说,“练狠点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三百个能打的兵。”

“诺。”

陈骤转身回堡。路过校场时,他停下脚步。

校场上,熊霸在教新兵刺枪。木棍当枪,一刺,一收,一刺,一收。动作简单,但要求齐,要求快,要求狠。

“刺——!”

三百根木棍同时前刺,棍尖齐平,像一排铁荆棘。

夕阳照在熊霸脸上,那张带着伤疤的脸,在光里显得格外坚毅。

远处,一个传令兵骑马奔来,到熊霸面前下马:“熊都尉,窦校尉从秃鹫谷来信!”

熊霸接过信,拆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窦通那手歪歪扭扭的字:“好好带兵,别给老子丢人。伤没好透别硬撑,倒了没人扶你。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