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骤接过,拆开。信纸很小,字更小,是老猫的笔迹:“孙文已接触,愿归。条件:保其性命,送其回江南。另,‘狼主’秋收后将再南下,兵力约一万五千骑。狼居胥山存粮足,可支三月。白狼部、黑水部态度暧昧,慕容部坚定。白玉堂已至洛阳,与岳斌接上头。”
陈骤看完,把信递给韩迁。韩迁看了,眉头紧皱。
“孙文……”韩迁沉吟,“此人可用,但不可信。他能在‘狼主’手下活这么久,必是圆滑之辈。说愿归,也许是诈。”
“诈不诈,试试就知道。”陈骤说,“让老猫安排,送他到平皋。你亲自审,审清楚了,再定去留。”
“那条件……”
“保命可以,回江南不行。”陈骤说,“他知道‘狼主’太多事,放回去,万一反水,后患无穷。审完了,留在北疆,给个文书做,盯紧点。”
韩迁点头:“明白。”
陈骤又看向熊霸:“你继续练。十天后,我要检阅。三百人,得有个样子。”
“诺!”
陈骤和韩迁离开校场。熊霸转身,看向那些还在休息的新兵,吼了一嗓子:“都起来!接着练!”
新兵们哀嚎着爬起来。
洛阳,英国公府。
徐莽正在书房看兵部的邸报。邸报上写着北疆加食邑五百户的圣旨已发,派御史核查的事也提了一笔,但语焉不详。
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。”
管家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青衣人。这人三十来岁,面貌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,但眼神很亮。
“公爷,这位是白先生。”管家说。
徐莽抬头,打量来人:“白玉堂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白玉堂抱拳,“奉陈将军之命,来京协助岳大人。岳大人让我来见公爷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徐莽挥手让管家退下,关上房门。
“坐。”他指指椅子,“岳斌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卢杞盯得紧。”白玉堂坐下,“岳大人每日去兵部点卯,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文书。下值后哪里也不去,直接回住处。但前日,卢杞的门生请他赴宴,他推脱不掉,去了。席间有人试探,问北疆军情,岳大人装醉混过去了。”
徐莽冷笑:“卢杞这是急了。北疆大捷,陈骤声望更盛,他得想办法压一压。”
“岳大人让我转告公爷,”白玉堂压低声音,“卢杞与司礼监冯保勾结,正在串联朝臣,准备等陛下……就立太子,他们辅政。若是成了,北疆危矣。”
徐莽手指在案上敲着:“陛下今天怎么样?”
“太医令说,时醒时昏。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,但精神不济,说一会儿就累了。朝政还是卢杞把持。”
“太子呢?”
“太子年幼,住在东宫,由卢杞安排的师傅教着。冯保派了亲信太监伺候,外人见不到。”
徐莽沉默许久,然后说:“你回去告诉岳斌,让他继续装,装得越糊涂越好。卢杞要试探,就让他试探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起身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递给白玉堂:“这里面是卢杞门生贪墨军饷的证据,还有他们与边贸商贾勾结的账目副本。你让岳斌找个机会,‘无意中’透露给御史台李纲的人。记住,要做得自然,像是不小心泄露的。”
白玉堂接过盒子:“李纲会信?”
“李纲是清流,认死理。”徐莽说,“他看到这些,一定会查。只要查,就能扯出卢杞。到时候朝中必乱,卢杞就没心思盯着北疆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白玉堂起身,“公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保护好岳斌。”徐莽说,“必要的时候,带他出京,回北疆。陈骤需要他。”
“诺。”
白玉堂退出书房。徐莽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秋风吹过,梧桐叶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金黄。
他想起四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他第一次带兵出关。那时先帝还在,朝廷上下齐心,边关将士粮饷充足,盔明甲亮。
四十年过去了。
朝廷还是那个朝廷,但人变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老了。
但有些人,还年轻。
比如陈骤,比如岳斌,比如北疆那五万儿郎。
他们还能打,还能守。
那就够了。
八月二十,王明德和张清源回到洛阳。
进城时已是傍晚。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,城门洞里的阴影很长。守门兵卒查验了文书,放行。
马车直接驶向相府。卢杞在书房等他们。
“回来了?”卢杞放下手中的书,“坐。”
两人坐下。丫鬟上茶,退下。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“北疆怎么样?”卢杞问。
王明德从袖中取出奏折草稿,双手奉上:“相爷,这是下官与张御史拟的奏折草稿,请相爷过目。”
卢杞接过,翻开。看了几页,眉头皱起。又看几页,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把奏折草稿扔在案上:“王御史,你这是……在给陈骤请功?”
“下官只是如实奏报。”王明德说,“北疆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一人,皆有名录,抚恤已发。血砖垒墙,以敌尸筑防,虽于礼不合,但于战有利。将士减饷两成,共渡时艰,其心可嘉。伤兵营缺医少药,仍坚持清创救治,其志可勉。以上种种,下官以为,当奏明陛下,褒奖之,而非责难。”
卢杞盯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:“王御史,你被陈骤收买了?”
王明德站起身,正色道:“相爷此言差矣!下官在御史台二十年,弹劾贪官三十七人,从未收过一文钱。此次北疆之行,所见所闻,皆为实情。若相爷不信,可另派他人再查。但下官所奏,句句属实,若有虚言,甘受国法!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张清源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着王明德花白的头发,挺直的腰杆,忽然觉得这老头子……有点让人敬佩。
卢杞端起茶碗,慢慢喝着。喝了三口,放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王御史这么说,那奏折就照这个写。明日早朝,你亲自呈给陛下。”
王明德一愣:“陛下……能上朝了?”
“今日醒了,精神尚可。”卢杞说,“太医令说,明日可临朝片刻。正好,你把北疆的事,当面奏报。”
“诺。”
王明德和张清源告退。走出相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点起了灯笼,一盏一盏,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。
“王公,”张清源低声说,“卢相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罢休的。”王明德说,“但咱们做了该做的事。明日早朝,如实奏报。剩下的,看天意。”
两人在街口分别。张清源回住处,王明德慢慢往家走。
秋风吹过,有点凉了他抬头,看向北边北疆,应该也起风了吧。他想那些守关的人,该添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