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卫们扑上去。
瘦猴突然转身,从坡顶一跃而下。
坡很陡,但坡面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。瘦猴像只猴子一样,抓住灌木往下滑,几个起落就到了坡底。
“追!”乌力罕气得跳脚,“马呢?上马追!”
亲卫们慌忙往坡后跑,去牵马。
瘦猴落地后,头也不回地往东跑——那边是晋军伏兵的方向。
但乌力罕的亲卫已经上马,从坡后绕过来,眼看就要追上。
就在这时,东面突然冲出一队晋军骑兵。
约八百骑,打的是北疆铁骑的旗。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校尉,正是胡茬分出来监视白狼部的那队人。
“白狼部的!站住!”那校尉大吼,“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乌力罕的亲卫勒住马,不敢再追。
瘦猴趁机跑到晋军阵中,翻身上了一个骑兵让出来的马,喘着粗气说:“乌力罕……在坡顶。五十人,现在应该还剩三十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那校尉点头,“你回去报信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瘦猴调转马头,往滩后营地奔去。
乌力罕在坡顶上看着,气得牙痒痒,但也无可奈何。他只有三十多人,对方八百骑,冲下去是找死。
“少爷,咱们……”一个亲卫小声问。
“等等。”乌力罕咬牙,“再看看。”
他重新趴下,又看向战场。
这一看,心里更凉了。
战场中央,‘狼主’哈尔巴拉已经撑不住了。晋军的三面合围像一把钳子,把他的五千骑夹在中间。胡骑的阵型越来越乱,不断有人试图突围,但都被堵了回来。
滩面上,尸体越堆越高。血渗进泥土,把枯草染成暗红色。
完了。
乌力罕心里冒出这两个字。
‘狼主’完了。
那接下来……晋军会怎么对付白狼部?
他不敢想。
滩后营地。
陈骤终于从矮坡上下来了。他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帐,韩迁跟在后面。
帐里有个沙盘,几个传令兵站在一旁待命。
“将军,”一个传令兵上前,“胡校尉回报,白狼部乌力罕仍在望鹰台,未参战。但刚才瘦猴暴露,杀了他们一个人,现在乌力罕应该知道咱们有埋伏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骤走到沙盘前,看着上面的战局标记,“大牛那边怎么样?”
“破军营已冲垮胡骑右翼,正在分割包围。”
“窦通呢?”
“霆击营稳住了正面,胡骑冲锋三次,均被击退。”
“赵破虏?”
“弓弩手箭矢消耗过半,但还在射击。”
陈骤点点头,手指在沙盘上移动:“告诉胡茬,让他分五百骑去堵北面渡口,别让‘狼主’逃回草原。其余人继续压缩包围圈。”
“诺!”
传令兵匆匆出去。
陈骤又看向韩迁:“慕容部的人呢?”
“秃发贺的一千骑在战场外围游弋,截杀小股突围的胡骑。已经杀了三百多了。”
“黑水部?”
“巴特尔的一百二十骑还在观望,没动。”
陈骤冷笑:“这老狐狸,倒是沉得住气。告诉耿石,让他去跟巴特尔说,再不动手,之前谈的条件全部作废。”
“诺。”
韩迁正要出去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!北岸!北岸有援兵!”
陈骤心里一紧:“多少?”
“约两千骑!从西北方向来的,已经渡河了!”
“谁的旗?”
“苍鹰部!还有……还有一些小部落的杂旗!”
陈骤快步走到帐外,举起望远镜看向北岸。
果然,黑水河北岸又出现一支骑兵,正在渡河。人数确实有两千左右,打的旗号很杂,但苍鹰部的鹰旗在最前面。
“妈的,”韩迁骂道,“苍鹰部果然投靠‘狼主’了。”
陈骤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支正在渡河的援兵,脑子里飞快计算。
‘狼主’原本有五千骑,打了这么久,至少折损一千五。晋军这边,破军营、北疆铁骑、霆击营加起来六千五百人,再加一千弓弩手、三百新兵、一千慕容部骑兵,总兵力八千八百。但战斗消耗也不小,尤其是破军营的重骑,冲杀这么久,马力已经不足了。
现在又来两千生力军……
“让秃发贺去拦。”陈骤下令,“告诉秃发贺,不惜代价,把这支援兵挡在北岸,至少挡半个时辰。”
“诺!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陈骤回到沙盘前,手指敲着桌面。半个时辰,够不够解决‘狼主’的主力?
够,但必须加快速度。
“告诉大牛和胡茬,”他抬起头,眼神冰冷,“一炷香之内,我要看到‘狼主’的旗倒。”
“诺!”
战鼓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急促。
滩面上,晋军的攻势骤然加强。
大牛听到传令,抹了把脸上的血——也不知是谁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破军营将士,三千重骑,现在还能战的不到两千五,不少人都带着伤。
但没人退缩。
“兄弟们!”大牛举起长槊,声音嘶哑,“将军有令!一炷香之内,砍倒‘狼主’旗!跟我冲!”
“杀!”
破军营将士齐声怒吼,跟着大牛再次冲向胡骑的核心。
胡茬那边也收到了命令。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战的七百骑,现在只剩六百出头了。
“他娘的,”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都跟老子来!砍了哈尔巴拉那狗日的!”
两支骑兵从两个方向,像两把铁锤,狠狠砸向胡骑的中军。
哈尔巴拉也看到了援兵,精神一振,挥刀大吼:“坚持住!援兵来了!”
但话音刚落,一支长箭飞来,射穿了他身边一个亲卫的喉咙。那亲卫惨叫一声,摔下马。
哈尔巴拉抬头,看见东面土坡上,赵破虏正放下弓,冷冷看着他。
“放箭!”赵破虏再次举手下令。
最后一轮箭雨落下。
哈尔巴拉身边的亲卫又倒下七八个。他咬牙,调转马头,往北面渡口方向冲——只要冲出去,和援兵汇合,就还有机会。
但刚冲出几十步,前面突然杀出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,手里拿着横刀,正是刚从滩后调上来的熊霸。他带着那三百新兵,堵在了渡口方向。
新兵们很紧张,手都在抖,但没人后退。他们举着盾牌和长矛,死死堵在路上。
哈尔巴拉眼睛红了:“滚开!”
他催马直冲,弯刀劈向熊霸。
熊霸没躲,举盾硬挡。
哐!
弯刀劈在盾上,火星四溅。熊霸被震得后退两步,但盾没碎。他大吼一声,从盾后刺出长矛,直刺哈尔巴拉马腹。
哈尔巴拉勒马躲开,反手又是一刀。熊霸再次举盾挡住,但这次盾牌裂了道缝。
新兵们见主将危险,纷纷上前,长矛乱刺。虽然没什么章法,但人多,哈尔巴拉一时也冲不过去。
就这一耽搁,大牛和胡茬已经追了上来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
哈尔巴拉知道,今天走不了了。
他仰天大吼。
然后调转马头,朝着大牛冲去。
弯刀与长槊相撞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北岸。
秃发贺的一千慕容部骑兵,已经和苍鹰部的两千援兵撞在一起。
慕容部的骑兵更精锐,但人数少一倍。双方杀得难解难分,河滩上尸体堆积,河水都被染红了。
秃发贺亲手砍翻三个苍鹰部骑兵,身上也中了两刀,但都不深。他喘着粗气,看向南岸。
滩面上,‘狼主’的旗还在。
但已经摇摇欲坠。
“顶住!”秃发贺大吼,“再顶一刻钟!一刻钟就够了!”
慕容部将士咬牙死战,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援兵的去路。
河对岸,滩面中央。
哈尔巴拉的弯刀终于被大牛的长槊震飞。
他虎口迸裂,鲜血直流。还没来得及反应,胡茬从侧面冲来,一刀砍在他肩膀上。
铁甲被砍穿,鲜血喷涌。
哈尔巴拉身子一歪,从马上摔下来。
大牛勒住马,长槊指着他咽喉:“降不降?”
哈尔巴拉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他忽然笑了。
然后猛地从靴子里拔出把匕首,刺向自己心口。
噗。
匕首刺穿皮甲,刺入心脏。他身子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
大牛沉默片刻,下马,走到那面‘狼主’大旗前。
旗杆插在地上,旗面上绣着个狰狞的狼头。
他举起长槊,狠狠劈下。
咔嚓。
旗杆断了。
狼旗落地。
滩面上,还活着的胡骑看见旗倒,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。他们不再抵抗,要么跪地投降,要么四散逃窜。
但逃不掉了。
晋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战斗,进入收尾阶段。
望鹰台坡顶。
乌力罕看着那面倒下的狼旗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少、少爷……”巴图刚带人回来,也看到了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乌力罕没说话。他看着滩面上晋军开始清扫战场,看着那些投降的胡骑被押走,看着晋军的骑兵开始往望鹰台这边来。
他知道,自己该做决定了。
要么降,要么……死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了犹豫。
“下马。”他说,“卸甲,跪地,投降。”
“少爷!”
“照做!”乌力罕吼道,“除非你想死!”
亲卫们不敢再说话,纷纷下马,卸下武器和皮甲,跪在地上。
乌力罕最后一个跪下。他低着头,看着面前被踩倒的枯草。草叶上,沾着血。不知道是谁的。远处,晋军的骑兵越来越近。蹄声如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