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甲。”金不换又拿起一把弯刀,“这刀也是晋军制式。虽然重新打磨过,但刀身上的‘晋’字印记还在。”
他把刀递给陈骤。陈骤接过,果然在刀脊上看到一个模糊的“晋”字。
“大概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我数了数,制式兵器约八百件,甲五十套。”金不换说,“这些都是证据。卢杞通敌的铁证。”
陈骤点点头:“把这些单独收好,登记造册。将来送到京城,都是证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廖文清骑马过来了。他翻身下马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将军,”他走近低声说,“平皋那边出事了。”
陈骤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下午,一伙胡骑袭击了屯田区,烧了三座粮仓,抢走了一批耕牛。死七人,伤二十余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约三百骑。来去很快,咱们的护卫队追不上。”
陈骤脸色沉了下来。鹰嘴滩大战刚结束,就有胡骑袭击屯田区,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是‘狼主’的残部?”
“看装束不像。”廖文清说,“冯一刀的人去查看了现场,说是穿着杂,像是几个小部落凑起来的马贼。”
“马贼?”陈骤冷笑,“三百人的马贼,敢袭击屯田区?而且时机这么巧?”
廖文清也明白这其中有蹊跷,但他拿不准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在试探。”陈骤说,“‘狼主’死了,但草原上不服咱们的人还多得很。他们想看看,打完这一仗,咱们还有没有力气收拾残局。”
他顿了顿:“传令,让张嵩带一千北疆铁骑,去屯田区驻防。再让冯一刀派斥候出去查,看看到底是谁干的。”
“诺!”
廖文清匆匆去传令。
陈骤站在原地,看着北方。草原广袤无边,今天打服了一个‘狼主’,明天可能又冒出个‘虎主’。北疆的安宁,从来不是打一仗就能换来的。
得一直打,打到所有人都服为止。
或者……打到所有人都死光为止。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中午时分,陈骤在营地里简单吃了点东西——两块面饼,一碗肉汤。肉是缴获的胡骑马肉,煮得烂烂的,没什么味道,但能填肚子。
正吃着,韩迁过来了。
“将军,统计出来了。”韩迁手里拿着本册子,“我军阵亡八百四十七人,伤一千五百六十三人。其中重伤三百七十一人,轻伤一千一百九十二人。”
陈骤放下碗:“阵亡将士的名单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韩迁递上另一本册子,“姓名、籍贯、家里情况,都记了。抚恤金已经按双倍算好了,等回到平皋就发放。”
陈骤接过册子,翻开。
第一页第一个名字:王铁柱,幽州涿郡人,年二十二。父早亡,母在,有一妹。阵亡于鹰嘴滩正面冲锋,身中六刀,毙。
他沉默地翻过一页。
第二页:赵小虎,并州太原人,年十九。孤儿,无亲。阵亡于滩东侧翼,被马踏死。
第三页:孙大牛,冀州清河人,年二十五。家有妻,一子一女。阵亡于北岸渡口阻击,中箭落水溺亡。
一页一页,八百四十七个名字。
每个名字后面,都是一条命,一个家。
陈骤合上册子,递给韩迁:“抚恤金再加一成。阵亡将士的家人,北庭都护府养一辈子。有孩子的,送去学堂,费用全免。有老人的,每月发粮发钱,直到送终。”
韩迁眼眶红了:“将军,这……这开支太大了。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再大也得做。”陈骤打断他,“这些兄弟把命都交出来了,咱们不能亏待他们的家人。钱不够,我想办法。粮不够,我去借。但抚恤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……诺。”
韩迁退下。陈骤继续吃饭,但面饼嚼在嘴里,像嚼木头。
吃完饭,他去看了熊霸。
熊霸正在带那三百新兵清理战场。新兵们大多脸色苍白,很多人手上、身上还沾着血。但比昨天好多了——至少没人吐了。
“将军。”熊霸看见陈骤,抱拳行礼。
“新兵怎么样?”陈骤问。
“还行。”熊霸说,“昨天死了三十七个,伤了一百多。活下来的,算是见过血了。就是……晚上做噩梦的多,昨晚好几个哭醒的。”
陈骤点点头。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。见血,见死人,见同伴死在身边,是每个士兵都要过的坎。
“好好带他们。”他说,“等回到阴山,给他们放三天假,发赏钱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一个年轻新兵跑过来,红着眼眶:“将军!都尉!那边……那边发现咱们一个兄弟,还没死!”
陈骤心里一震:“在哪儿?”
“滩北洼地!埋尸体的地方!”
陈骤和熊霸立刻跟着新兵跑过去。
滩北洼地,埋尸坑已经填平了。几个新兵正围着一个地方,用锹挖土。土里露出一只手,手指还在动。
“快!挖!”熊霸吼。
新兵们拼命挖。很快,一个人被挖了出来。
是个很年轻的士兵,脸上全是土,胸口有道很深的刀伤,但还有微弱的呼吸。他身上穿着晋军的皮甲,但甲被砍破了。
“医营!快叫医营的人!”熊霸大喊。
很快,两个医护跑过来,检查了一下伤兵的情况,脸色凝重:“伤很重,失血太多,得马上救治。”
他们抬起伤兵,往医营跑。
陈骤看着那个伤兵被抬走,又看看那个埋尸坑。如果不是这个新兵细心,听到土里有声音,这个兄弟就被活埋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那个发现伤兵的新兵。
新兵立正:“回将军!我叫李二狗!”
“记你一功。”陈骤说,“回去领赏。”
李二狗眼睛一亮:“谢将军!”
陈骤又看向熊霸:“让所有人再检查一遍战场,特别是埋尸坑附近。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。”
“诺!”
熊霸立刻去安排。新兵们分散开来,在战场各处仔细搜寻。
陈骤站在埋尸坑边,看着那片新填的土。
仗打完了,但事还没完。
救活人,埋死人,抚恤家属,安置俘虏,稳定局势……
每一件,都比打仗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