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,清晨。
鹰嘴滩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。晋军阵亡将士的尸体用白布裹好,装上大车,准备运回阴山安葬。胡骑的尸体则被拖到滩北三里外一处洼地,挖坑掩埋。
坑很大,很深。几百个俘虏在晋军监督下,一锹一锹挖土,把一具具尸体推进去。土盖上去,很快就把那两千多具尸体埋得看不见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——这是为了防止疫病。医营的人在营地周围撒了厚厚一层石灰,还在各处烧了艾草,呛人的烟味混着血腥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。
陈骤天没亮就起来了。他先去了医营。
医营帐篷不够用,很多伤员就躺在露天,身下铺着干草。苏婉和几十个医护穿梭其间,换药、喂水、喂饭。她们已经连续忙了一天一夜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将军。”苏婉看见陈骤,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陈骤看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和黑眼圈,想说让她去休息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他知道说了也没用,医营里这么多伤员,苏婉不可能去休息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重伤三百七十一人,其中四十三人估计撑不过今天。”苏婉声音沙哑,“轻伤一千二百余,已经处理完了。药材……不太够。麻沸散昨天就用完了,今天清创都是硬扛着。金疮药也只剩三成,得赶紧补。”
陈骤点点头:“我让廖文清去办。平皋那边还有库存,最迟明天送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婉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哈尔巴拉死了。匕首直插心脏,当场毙命。尸体我检查过了,没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骤说,“信已经拿到了。”
苏婉没再问信的事,只是说:“那尸体怎么处理?是埋了,还是……”
“先留着。”陈骤说,“等朝廷的旨意。说不定有人想看看他的尸首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苏婉点头,“那我去忙了。”
“婉儿,”陈骤叫住她,“你也注意休息。别累垮了。”
苏婉笑了笑,笑容很疲惫: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。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,左腿被砍断了,虽然止了血,但伤口感染,正在发烧,嘴里说着胡话。
陈骤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医营。
他去了战俘营。
俘虏被分成三处关押。一处是‘狼主’的本部骑兵,约一千五百人,大多带伤,蹲在临时围起来的栅栏里,神情麻木。一处是苍鹰部和其他小部落的援兵,约八百人,这些人脸上还有些不服气。最后一处是白狼部的四十多人,乌力罕也在其中,但待遇好些——有帐篷,有吃的,只是不准出来。
胡茬正在审问几个千夫长级别的俘虏。看见陈骤过来,他迎上来:“将军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问出些‘狼主’在漠北的据点。”胡茬说,“狼居胥山南麓有三处营地,储存了不少粮食和军械。还有几个小部落被他控制着,可以提供兵源。”
“具体位置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胡茬递上一张草图,“冯一刀的人在旁边听着,画了这张图。”
陈骤接过图看了看。图很粗糙,但大致方位标得清楚。狼居胥山离这里三百多里,快马三天能到。
“派一队斥候去核实。”陈骤说,“如果情报属实,等这边稳定了,咱们去端了他的老巢。”
“诺!”胡茬眼睛一亮,“我带人去!”
“你伤好了再说。”陈骤看了眼他背上渗血的绷带,“让大牛去。破军营这次伤亡不小,但休整几天应该能恢复。”
“我这点伤不算啥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胡茬悻悻闭嘴。
陈骤又看向俘虏营:“这些人,你怎么看?”
胡茬也看向那些俘虏,眼神冷了下来:“‘狼主’的本部骑兵,大多是从浑邪部残兵里收拢的,对晋军有仇。不能放,放了就是祸害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要么杀了,要么送去挖矿修路。”胡茬说,“反正不能留在草原上。”
陈骤没立刻表态。他走到栅栏边,看着里面的俘虏。
俘虏们大多低着头,但也有几个抬起头,眼神凶狠地瞪着他。其中一个特别壮实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眼睛里满是恨意。
陈骤认得他——昨天在战场上,这汉子一个人杀了三个晋军士兵,最后是被窦通用盾牌砸晕才抓住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骤问。
汉子不说话,只是瞪着他。
“将军问你话呢!”旁边看守的士兵一鞭子抽过去。
汉子挨了一鞭,脸上多道血痕,但还是不说话。
陈骤摆摆手,让士兵退下。他继续看着那汉子:“你是浑邪部的人?”
汉子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是。”
“野狐岭打过?”
“打过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浑邪王输得有多惨。”陈骤说,“为什么还要跟着哈尔巴拉来送死?”
汉子咬牙:“为了报仇!我父亲,我两个哥哥,都死在野狐岭!我要杀光你们晋狗!”
话音刚落,周围几个晋军士兵立刻拔刀。
陈骤没动怒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父亲和哥哥,是战士,死在战场上,死得其所。你现在是俘虏,我可以杀你,也可以不杀你。选哪个,看你自己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陈骤继续说,“第一,我现在就砍了你,让你去陪你的父亲和哥哥。第二,你为我效力五年。五年后,我给你自由,放你回草原。”
“为你效力?”汉子冷笑,“做梦!”
“不是为我效力,是为北庭都护府效力。”陈骤说,“去屯田,去修路,去放牧。用劳动赎罪。五年后,如果你还活着,如果你还想报仇,我放你走,给你马和刀,咱们战场上再见。”
汉子沉默了。他看着陈骤,眼神复杂。
“选吧。”陈骤说。
良久,汉子开口: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活着。”汉子低下头,“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骤点点头,对胡茬说:“把他单独关押,伤好了送去屯田区。告诉管事的,这人是个刺头,看紧点。”
“诺。”
陈骤又看向其他俘虏:“告诉他们,愿意劳动的,五年后给自由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去死。”
胡茬咧嘴笑:“明白了!”
离开俘虏营,陈骤去了缴获物资堆放处。
缴获的东西很多。弯刀三千多把,长矛两千余杆,骨朵、飞索等杂七杂八的兵器一堆。盔甲不多,只有五百多套,大多是皮甲,铁甲只有几十套——那些是卢杞送的。
还有马匹。胡骑的战马死了不少,但还活着的有两千多匹,都是草原好马。这些马现在被集中圈在一片洼地里,由专门的马夫照看。
金不换正在检查那些铁甲。他拿起一套明光甲,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紧皱。
“金师傅,”陈骤走过去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将军。”金不换放下甲,“这甲确实是兵部库房出来的。您看这甲叶上的编号——天武三年制,编号甲字十七号。这是禁军的制式甲,怎么会到胡人手里?”
陈骤接过甲叶看了看。编号刻得很清楚,确实是禁军的。
“卢杞的手伸得真长。”他冷笑,“连禁军的甲都能弄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