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,阴山。
秋雨连着下了三天,把军堡的青石路洗得发亮。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,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。
陈骤坐在都护府书房里,看廖文清送来的账册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:抚恤金、军饷、粮草、军械、药材……每一笔都是大数目。北庭都护府刚成立不到三个月,开销已经超过往年北疆行营一年的总和。
但没办法。仗要打,兵要养,死人要抚恤,这都是必须花的钱。
他揉了揉眉心,把账册合上。钱的事,得想个长远的法子。光靠朝廷拨饷和北疆那点税收,撑不了太久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栓子在门外说:“将军,周司马回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,周槐走进来。他穿着蓑衣,身上湿漉漉的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将军,”他行礼,“卑职回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陈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见到浑邪王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周槐坐下,接过栓子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大口,“在狼居胥山南麓一个山洞里。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走路要人搀着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起初很强硬,说宁死不降。”周槐放下茶杯,“但我说了哈尔巴拉战死、狼旗倒地的经过后,他沉默了。后来我提出条件——投降,保他性命,给一块草场养老。他的子孙,可以入晋籍,读书考科举。”
陈骤挑眉:“他动心了?”
“动心了。”周槐点头,“野狐岭一战,他的四个儿子死了三个,只剩下哈尔巴拉。现在哈尔巴拉也死了,他这一脉算是绝了。再打下去,除了多死些人,没任何意义。”
“他提了什么条件?”
“两个条件。”周槐说,“第一,草场要水草丰美,能养五百匹马、两千只羊。第二,他手下还有八百多残兵,这些人的安置,咱们得管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骤爽快答应,“草场给他黑水河下游那片洼地,水草足够。至于那八百残兵……愿意留下的,编入屯田军,分地种田。不愿意的,发路费让他们回老家。”
周槐松了口气:“那卑职明天再去一趟,把协议签了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陈骤说,“让他再考虑几天。等他想清楚了,自然会来找咱们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老猫推门进来,身上也是湿的,但动作很轻,像只猫。
“将军,”老猫声音低沉,“京城急报。”
陈骤心里一紧:“说。”
“皇帝……驾崩了。”老猫顿了顿,“九月二十三,丑时三刻,在寝宫驾崩。太子即位,年号定的是‘景和’。”
虽然早有准备,但听到消息,陈骤还是沉默了一会儿。
先帝在位二十三年,北伐过,南征过,也励精图治过。晚年虽然昏聩,用了卢杞这种奸臣,但终究是一朝天子。
现在,他死了。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“新君多大?”
“八岁。”老猫说,“由太后垂帘听政。但实际掌权的,是卢杞和司礼监大太监冯保。”
陈骤冷笑:“果然。”
“还有,”老猫继续说,“卢杞已经动手了。昨天早朝,他弹劾英国公徐莽‘拥兵自重’‘结交边将’,要求削去徐莽兵权,下狱治罪。”
“徐莽怎么说?”
“徐莽当场拿出赵四、小顺子的供词,反告卢杞通敌卖国。朝堂大乱,太后当场晕倒,早朝不了了之。”
陈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双方僵持。”老猫说,“卢杞说供词是伪造的,要求三法司会审。徐莽同意,但要求公开审理,让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都来听。”
“卢杞不会同意公开审理。”
“是,他没同意。所以现在还在扯皮。”老猫顿了顿,“岳斌传信说,卢杞正在调兵——他掌控的京营有三万人,徐莽手里只有一万禁军。如果真撕破脸,徐莽可能吃亏。”
陈骤转身:“告诉岳斌,让他保护好自己。必要时候,可以来北疆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猫退下。陈骤对周槐说:“协议的事先放一放。你现在去准备,全军进入一级战备。粮草、军械、马匹,全部检查一遍。随时可能南下。”
周槐脸色凝重:“将军,真要打京城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骤说,“但要做好准备。如果卢杞真敢对徐莽动手,咱们就去‘清君侧’。”
“可那是京城……”
“京城怎么了?”陈骤声音平静,“当年赵崇在时,咱们不也打过吗?”
周槐不说话了。他知道陈骤的性格,决定了的事,不会改。
“去吧。”陈骤摆摆手,“记住,要快,要保密。”
“诺!”
周槐匆匆离开。陈骤继续站在窗前,看着雨。
这场雨,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。
---
九月二十六,雨停了。
天刚亮,陈骤就去了校场。
校场上,王二狗正在训练新兵。三千新兵分成三个方阵,练队列,练刺杀,练盾牌。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,但精气神不错。
“将军!”王二狗看见陈骤,跑过来行礼。
“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!”王二狗咧嘴笑,“再练一个月,就能上阵了!”
陈骤点点头,走到一个方阵前。新兵们看见他,挺直胸膛,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激动。
“你,”陈骤指着一个年轻士兵,“叫什么?哪儿人?”
“回将军!我叫刘铁柱,幽州人!”士兵大声回答。
“为什么当兵?”
“为了吃饱饭!为了给家里挣军饷!”刘铁柱说,“我娘说,跟着陈将军,有出息!”
周围几个新兵都笑了。陈骤也笑了:“你娘说得对。好好练,练好了,有肉吃,有钱拿,有官做。”
“是!”
陈骤又问了几个新兵,回答都差不多——为了吃饱饭,为了出人头地,为了光宗耀祖。
很实在。当兵的,不就图这些吗?
他离开校场,去了匠作营。
匠作营里热火朝天。金不换带着上百个工匠,正在赶制军械。打铁声、锯木声、敲打声响成一片。
“将军!”金不换看见陈骤,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。
“新武器做得怎么样?”
“喷火筒做了二十具,连发手弩做了八十把。”金不换指着旁边一堆成品,“还有,您要的那种能拆开的床弩,也做了五架。拆开用马车拉,到了地方再组装,半个时辰就能用。”
陈骤走过去看了看。床弩很大,弩臂有碗口粗,弩弦是牛筋绞的。拆开后分成弩身、弩臂、弩座三部分,每部分两个人就能抬动。
“射程多少?”
“一百八十步,能射穿两层皮甲。”金不换说,“就是上弦慢,五个人一起拉,也得二十息才能上一发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骤说,“打仗的时候,这种床弩是用来破阵的,不是用来连射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做十架。另外,弩箭要多备,至少每架配一百支。”
“明白!”
离开匠作营,陈骤去了医营。
医营里伤员又少了一些。能回家的都回家了,只剩下不到两百个重伤员。苏婉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,那伤员腹部中了一刀,肠子都露出来了,能活下来真是奇迹。
“将军。”苏婉看见他,点点头,手上动作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