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陈骤带着一百亲卫,巴特尔带着两百浑邪部老兵,往黑水部疾驰。
三百骑兵在草原上狂奔,马蹄踏起大片泥浆。陈骤骑在最前面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黑水部乱了,浑邪王死了,冯保的人在北疆四处活动……
这一切,都是冲着北庭都护府来的。
不,是冲着他陈骤来的。
想让他顾此失彼,想让他疲于奔命,想让他顾不上京城的事。
好算计。
但可惜,他们算错了一点。
他陈骤,最不怕的就是麻烦。
来多少,他接多少。
杀多少,他埋多少。
中午时分,队伍抵达黑水部营地。
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。三个方向的战士正在混战,刀光剑影,喊杀震天。帐篷着火了,黑烟滚滚;地上到处是尸体,血把泥土都染红了。
胡茬带着五百北疆铁骑在战场边缘,想分开混战的人群,但效果不大——草原人杀红了眼,根本分不清敌我。
“将军!”胡茬看见陈骤,策马冲过来,“压不住了!这三帮人都疯了!”
陈骤看向战场。三方人马加起来有七八百,还在不断有人加入。照这个打法,不用半天,黑水部就得死绝。
“巴特尔,”他转头,“该你上了。”
巴特尔点头,拔出弯刀,对身后的浑邪部老兵喊道:“兄弟们!跟着我!谁再打,砍谁!”
两百浑邪部老兵齐声怒吼,跟着巴特尔冲进战场。
这些人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,比黑水部这些内斗的战士强太多。他们分成三队,冲进混战的人群,见人就打,不分敌我。
“住手!都住手!”巴特尔一边砍翻一个巴图的手下,一边大吼,“再打下去,黑水部就完了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在战场上回荡。
一个黑水部长老认出他:“巴特尔?你不是浑邪王的人吗?来这儿干什么?!”
“来救你们!”巴特尔一刀劈开一个少壮派战士的长矛,“看看你们在干什么!自相残杀!让外人看笑话!”
那长老一愣。
巴特尔继续吼:“浑邪王死了!被人毒死的!凶手还没抓到,你们就在这儿自己人杀自己人!蠢不蠢?!”
这话起了作用。混战渐渐停了下来。三方人马分开,互相警惕地看着。
陈骤这才策马走进战场中央。胡茬带人护卫在两侧。
“巴特尔说得对。”陈骤声音平静,但传得很远,“浑邪王死了,黑水部乱了,都是同一个人干的。他想让北疆乱,想让草原乱,想让晋军顾不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中了他的计。再打下去,黑水部就没了。到时候,谁受益?是杀浑邪王的人,是杀巴特尔的人,是那些想让北疆永无宁日的人。”
三方人马都沉默了。他们看看地上的尸体,看看烧毁的帐篷,再看看彼此身上的伤。
是啊,再打下去,黑水部就完了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一个少壮派战士问。
“找出真凶。”陈骤说,“为巴特尔报仇,为浑邪王报仇。在这之前,黑水部由长老会暂管。等找到巴图尔,或者确定他死了,再选新首领。”
巴图不干了:“凭什么由长老会管?!我是巴特尔的弟弟,该我管!”
“你?”陈骤冷冷看他,“你带人袭击长老会,杀了三个长老,这是内斗,是背叛。按草原规矩,该处死。”
巴图脸色一白。
“但我给你个机会。”陈骤继续说,“带着你的人,去查凶手。查到了,将功赎罪。查不到,或者敢再乱来,杀无赦。”
巴图咬牙,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晋军和浑邪部老兵,不敢说不。
“少壮派也一样。”陈骤看向那些年轻战士,“去查凶手,戴罪立功。”
少壮派的头目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叫铁木。他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但如果我们查到凶手,将军要保证,不偏袒任何人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陈骤说,“不管凶手是谁,哪怕是我的人,也绝不姑息。”
“好!”
三方暂时达成协议。黑水部由长老会暂管,巴图和铁木各带一百人,去查凶手。晋军和浑邪部老兵留在营地维持秩序。
安排好这些,陈骤才松了口气。
总算暂时稳住了。
他让胡茬带人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自己带着巴特尔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。
“将军,”巴特尔说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晚在浑邪王营地,我其实看见那个人了。”
陈骤猛地抬头:“谁?”
“那个年轻声音的人。”巴特尔压低声音,“虽然没看清脸,但我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。玉牌上刻着……一只鹰。”
“鹰?”
“对。草原上没人用鹰做标志,那是……”巴特尔顿了顿,“那是洛阳城里,某个大人物的家徽。”
陈骤心里一震。
鹰……
他想起来了。冯保的干爹,前司礼监大太监刘瑾,最喜欢鹰。刘瑾虽然死了,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,都用鹰做标志。
所以,杀浑邪王的人,是冯保派的,但用的是刘瑾旧部的标志。
这是要嫁祸给刘瑾余党,还是……
“还有,”巴特尔继续说,“那个人离开的时候,我偷偷跟了一段。他没回营地,而是往南走了。南边……是去平皋的方向。”
平皋。
陈骤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赵虎!”他大喊。
亲卫队长跑进来:“将军!”
“立刻回平皋!快!”
“诺!”
陈骤翻身上马,带着一百亲卫冲出营地,往平皋疾驰。
巴特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浑邪部老兵说:“准备一下,咱们可能又要打仗了。”
老兵咧嘴笑:“打仗好啊,除了打仗,咱们也不会别的。”
是啊,除了打仗,不会别的。
这就是他们的命。
傍晚时分,陈骤赶回平皋。
城门口一切如常,守卫的士兵看见他,连忙行礼:“将军!”
“城里有什么异常吗?”陈骤勒住马问。
“没有啊。”守卫队长说,“一切正常。哦对了,下午有一队商队进城,说是从南边来的,运药材的。”
“商队?多少人?”
“三十多人,十几辆车。廖主事检查过了,确实是药材,就放他们进城了。”
陈骤心里稍安。也许是自己多虑了。
他策马进城,往府衙走。街道上很安静,百姓们该干什么干什么,没什么异常。
但越靠近府衙,他心里的不安越重。
太安静了。
府衙门口本该有守卫,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大门虚掩着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陈骤下马,拔出横刀,对赵虎使了个眼色。
赵虎会意,带着几个亲卫悄悄推开门。
门开了。
院子里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都是府衙的守卫和仆役。
血还没干,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。
陈骤眼睛红了:“搜!”
亲卫们冲进院子,一间间屋子搜。很快,赵虎从后院跑出来,脸色惨白:“将军!廖主事……死了!”
陈骤冲进后院。
廖文清躺在书房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眼睛瞪得很大,已经没气了。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,面前摊开一本账册,账册上溅满了血。
“廖主事……”陈骤蹲下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手在抖。
廖文清,跟他从太原府一路走来的老兄弟。管钱粮,管后勤,从没出过差错。北疆能有今天,廖文清功不可没。
现在,他死了。死在自己府衙里。
“还有谁?”陈骤站起来,声音嘶哑。
“豆子和小六……也死了。”赵虎声音颤抖,“在后院厢房里,都是一刀毙命。”
陈骤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了悲伤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那队商队,查所有可疑的人。查不出来,你们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“诺!”
亲卫们匆匆去查。陈骤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看着廖文清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