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七,黎明前。
陈骤带着一百亲卫离开平皋,往北进入草原。雨还在下,不大,但绵绵密密,打在盔甲上沙沙作响。
所有人都穿着蓑衣,马匹也披了油布。草原上的路很泥泞,马蹄踩下去就陷半尺深,走得很慢。
亲卫队长赵虎策马跟在陈骤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将军,咱们真不带多点人?浑邪王虽然败了,可狼居胥山毕竟是他的地盘。”
“带多了没用。”陈骤说,“如果浑邪王真想对咱们不利,带一千人进去也是送死。不如少带点,显得有诚意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骤打断他,“周槐还在那边,他不会让浑邪王乱来。”
赵虎不说话了,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。草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旷,只有雨声和马蹄踩泥的声音。
天快亮时,雨终于停了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草原渐渐露出轮廓。枯草上挂满水珠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陈骤勒住马,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。
狼居胥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横在天边,山顶云雾缭绕,看不真切。山脚下,隐约能看到一些帐篷和炊烟——那是浑邪王残部的营地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带路的斥候。
“三十里。”斥候说,“快马一个时辰能到。”
“走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太阳出来了,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。
但陈骤没心思欣赏这些。他脑子里想的是浑邪王,想的是冯保的人,想的是黑水部的乱子,想的是京城的危局。
一件接一件,没完没了。
正想着,前方突然出现几个黑点。斥候立刻举起手,队伍停下。
黑点很快变大,是五六个骑兵,正向这边驰来。看装束,是晋军。
“是自己人。”斥候松了口气。
骑兵很快到了近前,为首的是个年轻斥候,脸上带着焦急:“将军!周司马让您快过去!出事了!”
陈骤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浑邪王……死了!”
陈骤脸色骤变:“什么时候?怎么死的?”
“昨天半夜。被人毒死的!”斥候喘着气,“周司马本来今天要跟他签协议,结果早上发现他死在帐篷里,七窍流血,是中毒!”
“凶手呢?”
“没抓到。帐篷里只有浑邪王一个人,护卫都在外面,谁也没看见有人进去。”
陈骤咬牙。浑邪王死了,协议签不成了。更重要的是,浑邪王一死,他手下那八百残兵很可能暴动。
“周槐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营地,被浑邪王的儿子们围住了!他们说周司马是凶手,要杀他偿命!”
陈骤一夹马腹:“走!”
队伍全速前进。三十里路,半个时辰就赶到了。
狼居胥山南麓的营地乱成一团。几百个浑邪部战士围成一圈,手里拿着刀矛,正对着中间的周槐和十几个晋军护卫吼叫。圈外,更多的战士在聚集,个个脸色愤怒。
周槐站在中间,手里举着一面晋军旗,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。他身边几个护卫拔刀在手,背靠背围成个小圈。
“让开!”陈骤骑马冲过去,声音如雷。
浑邪部战士回头,看见一百晋军骑兵冲来,下意识让开一条路。
陈骤冲进圈内,翻身下马,走到周槐身边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周槐松口气,“就是他们不让走。”
陈骤转身,看向围着的浑邪部战士。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,是浑邪王的老部下,野狐岭一战侥幸活下来的老兵。他们眼睛里满是血丝,充满了仇恨和愤怒。
“谁带的头?”陈骤问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,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,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弯刀,刀尖指着周槐:“我!浑邪王亲卫队长巴特尔——不是黑水部那个,重名的!”
陈骤看着他:“巴特尔,浑邪王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你们毒死的!”巴特尔吼道,“昨晚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就死了!除了你们晋人,还有谁会下毒?!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还要什么证据!”巴特尔身后一个年轻战士喊,“昨天只有这个周司马见过大王!不是他还能是谁?!”
陈骤没理那年轻战士,只是盯着巴特尔:“我也见过浑邪王,三天前在鹰嘴滩。如果我想杀他,当时就可以杀,何必等到现在?”
巴特尔一愣。
“浑邪王答应投降,我答应保他性命,给他草场。”陈骤继续说,“他死了,对我有什么好处?他活着,才能证明我陈骤说话算话。他死了,只会让北疆更乱,让更多人恨我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围着的战士们互相看看,有些动摇。
“那……那是谁杀的?”巴特尔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陈骤说,“让我看看尸体,也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巴特尔犹豫了一下,让开身子:“在帐篷里。”
陈骤对周槐点点头,两人走进帐篷。
帐篷很大,地上铺着狼皮。浑邪王仰面躺在一张矮榻上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张着,嘴角和鼻孔都有黑血流出来。脸色青紫,显然是中毒。
陈骤蹲下,仔细检查。浑邪王身上没有外伤,衣服整齐,不像挣扎过。他掰开浑邪王的嘴,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“是砒霜。”周槐低声说,“下在酒里或者茶里。”
“昨晚谁送的食物?”
“问了,是他的侍女。但侍女也死了,早上发现吊死在帐篷后,是自杀还是灭口,不清楚。”
陈骤站起来,环顾帐篷。帐篷里很简单,一张榻,一张矮桌,几个箱子。桌上放着个酒壶,两个酒杯。
他拿起酒壶闻了闻,没什么异味。又拿起酒杯,其中一个杯底还有些残酒。他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——苦的。
“这杯有毒。”他把酒杯递给周槐,“另一个杯子没毒。”
周槐接过看了看:“两个杯子……昨晚有人跟浑邪王一起喝酒?”
“去问问昨晚谁来过。”
两人走出帐篷。巴特尔还等在外面,见他们出来,立刻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有人昨晚跟浑邪王喝酒。”陈骤说,“是谁?”
巴特尔皱眉:“昨晚……大王说想一个人静静,没让人陪。哦对了,半夜时分,好像有人来过,我听见说话声,但没看清是谁。”
“说话声?说什么?”
“听不清。但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,不像是咱们的人。”
陈骤和周槐对视一眼。年轻的声音,不是浑邪部的人……
“冯保的人。”周槐低声说。
陈骤点头。他看向巴特尔:“浑邪王的儿子们呢?”
“三个儿子都死了,只剩下几个孙子,最大的才十岁。”巴特尔苦笑,“现在部落里,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巴特尔沉默了。他看着帐篷里浑邪王的尸体,又看看周围那些老兄弟,最后看向陈骤:“陈将军,你说实话,大王是不是你们杀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陈骤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要杀他,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。我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了他。”
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点头:“我信你。”
他转身,对围着的战士们说:“都散了!该干什么干什么去!”
战士们犹豫了一下,慢慢散开。
巴特尔又对陈骤说:“将军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土坡上。巴特尔看着远处连绵的狼居胥山,声音低沉:“大王死了,部落完了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打了一辈子仗,最后连个主子都没了。”
“你可以带着他们跟我。”陈骤说,“我答应过浑邪王的条件,对你们依然有效。愿意留下的,编入屯田军,分地种田。不愿意的,发路费回家。”
巴特尔摇头:“种田?我们这些人,除了打仗,什么都不会。回家?家在哪儿?野狐岭一战,我们的家园都被你们烧了。”
陈骤沉默。这是实话。战争就是这样,你死我活,没有对错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巴特尔转过身,看着陈骤:“我想带着兄弟们,去草原深处。找个没人地方,重新开始。但……需要钱,需要粮,需要马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。”
“有条件吧?”
“有。”陈骤说,“第一,永远不再与晋军为敌。第二,如果北疆有难,你们要回来帮忙。第三,帮我查清楚,到底是谁杀了浑邪王。”
巴特尔想了想:“前两条可以。第三条……我不敢保证。杀大王的人很小心,没留下痕迹。”
“尽力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巴特尔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陈骤握住他的手。很粗糙,满是老茧,但很有力。
两人走回营地。周槐已经安排人把浑邪王的尸体收殓了,准备运回阴山安葬——这是陈骤的意思,给浑邪王一个体面,也安抚他手下那些老兵。
正忙着,一个斥候匆匆跑过来:“将军!平皋急报!”
陈骤心里一紧:“说。”
“黑水部……打起来了!”斥候喘着气,“巴图带人袭击长老会,杀了三个长老!少壮派反击,现在三方混战,死了上百人!”
“胡茬呢?”
“胡校尉正在镇压,但人手不够,压不住!”
陈骤咬牙。这边刚稳住,那边又乱了。
“周槐,”他转身,“你留在这里,处理浑邪王的后事。巴特尔,你带着你的人,跟我去黑水部。”
巴特尔一愣:“我?去黑水部?”
“对。”陈骤说,“你们是草原人,说话比我们管用。去告诉他们,内斗只有死路一条。想活命,就停下。”
巴特尔明白了。这是让他戴罪立功,也是让草原人管草原事。
“好!”他点头,“我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