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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雁门关(1 / 2)

十月初七,黄昏。

雁门关像一头黑色的巨兽趴在两山之间,青石垒的关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关墙上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守军的铁盔在垛口间若隐若现。

陈骤勒马停在关前三里外的土坡上,手里举着金不换制作的单筒望远镜。镜筒里,关墙上的守军动作清晰可见——有人在搬运箭垛,有人在检查床弩,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正在指指点点。

“将军,”大牛策马上坡,马蹄踏起一片尘土,“斥候刚摸回来。守将王寿昨天就收到消息了,连夜加固城防。现在关里实打实五千人,粮草够吃三个月,箭矢堆满了西仓。”

陈骤放下望远镜:“王寿这人,你打过交道吗?”

“打过。”大牛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之前在太原府校场比过武。这人是卢杞提拔上来的,武艺稀松,但心眼多。当时比射箭,他箭靶上比别人多扎了三支——后来才知道是他亲兵偷偷帮着扎的。”

旁边胡茬哼了一声:“这种货色也能守雁门关?”

“卢杞的人嘛。”周槐在一旁说,“听话比本事重要。”

陈骤没接话,只是盯着关墙上那面“王”字大旗。旗是新的,绸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“去喊话。”他说,“按规矩来。”

一个嗓门洪亮的士兵策马出列,跑到关前百步,勒住马,仰头喊:“关上的兄弟听着!北庭都护府陈将军奉旨进京!请王将军开关放行!”
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
关墙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一个校尉探出头:“可有圣旨?拿出来验看!”

士兵回头望。陈骤催马向前,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碎石路。他在关前五十步勒住马,仰头道:“圣旨自然有。请王将军出来说话,本将亲自呈给他看。”

又等了一会儿,关墙上出现一个穿明光甲的身影。圆脸,短须,甲胄擦得锃亮——正是王寿。

“陈将军!”王寿拱手,脸上堆着笑,“久仰久仰!只是朝廷新规,军队离驻地需有兵部调令。将军可有调令?”

“没有调令。”陈骤声音平稳,“但本将奉的是密旨,需面呈圣上。王将军若不信,可派人随本将一同进京,当面问圣上便是。”

王寿脸上的笑容淡了:“陈将军说笑了。末将职责所在,没有调令,实在不敢开关。还请将军……原路返回。”

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,声音刻意拖长,关墙上的守军齐齐握紧了兵器。

陈骤笑了:“王将军,阻拦奉旨军队,按律当斩。”

“私自调兵,形同谋反!”王寿声音陡然拔高,“陈骤!我敬你是北疆名将,好言相劝。你若执意闯关,休怪王某无情!”

话说到这份上,没必要再客套了。

陈骤调转马头,不紧不慢地回到阵中。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清晰,一下,一下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
“将军,”胡茬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打不打?”

“打。”陈骤说,眼睛还看着雁门关,“但不必急。让兄弟们扎营,吃饱睡足。明天再说。”

大军在关前三里外扎营。帐篷沿着山谷展开,炊烟很快升起来,在暮色中袅袅盘旋。火头军朱老六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:“羊肉炖萝卜!管够!兄弟们快来!”

陈骤在中军帐里摊开地图。牛皮地图有些旧了,边角卷着,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条红线——从阴山到京城,两千三百里,要过七座关隘。

雁门关是第一关,也是最难的一关。

“硬攻不行。”周槐指着地图上的关墙,“墙高五丈,青石垒的,云梯够不着。城门包铁,厚三寸,撞车撞不开。”

“绕路呢?”窦通问。

“往东是太行山,往西是黄河。”周槐摇头,“绕过去至少多走十天,咱们的粮草耗不起。”

帐内一时沉默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陈骤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最后停在雁门关和太原府之间的一条细线上:“粮道。”

众人眼睛一亮。

“雁门关的粮草,是从太原府运来的。”陈骤说,“十天一趟,五百人押运。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
周槐掐指算了算:“三天后。初十。”

“那就等三天。”陈骤的手指在那条细线上点了点,“胡茬,你带一千轻骑,去路上等着。要活的,特别是管文书的官——别弄死了。”

胡茬咧嘴笑:“明白!”

“其他人,”陈骤看向帐中诸将,“这几天轮流去关前叫阵。骂得难听点,激王寿出来。但别真打,做做样子。”

大牛嘿嘿笑:“这个我在行!保管骂得他祖宗十八代从坟里跳出来!”

众人笑了一阵,气氛稍松。

等将领们都出去了,陈骤独自坐在帐中。他拿起桌上的铜碗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浇灭了心里那点火气。

帐外传来士兵们的喧闹声——有人在掰手腕,有人在吹牛,还有人在哼小调,调子是北疆的民歌,苍凉里带着股野劲。

这就是他的兵。明天可能要死,今天照样吃得香睡得着。

陈骤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苏婉给的那个小布袋。布袋很朴素,粗布缝的,里面装着金疮药和那个护身符。护身符是个小木牌,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字,字迹稚嫩,是苏婉亲手刻的。

他握紧木牌,闭上眼。
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阴山军堡的灯火,校场上训练的新兵,医营里苏婉忙碌的背影,还有……廖文清躺在地上,胸口插着匕首,眼睛瞪得很大。

血债要血偿。

陈骤睁开眼,把木牌揣回怀里。手指碰到另一个硬物——是那枚刻着“冯”字的铜钱。冰凉,硌手。

他掏出铜钱,放在油灯下看。铜钱很旧,边角磨得光滑,“冯”字却刻得深,像要刻进骨子里。

冯保,卢杞。

这两个名字,像两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
迟早要拔出来。

连血带肉。

三天过得很快。

十月初十,下午,胡茬回来了。

他带回了整整一支车队——三十多辆大车,装满了粮食和草料。押车的五百人全被捆着,串成一串,垂头丧气地走在车队两旁。

“将军,”胡茬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“都在这儿。管文书的老头姓孙,太原府的主事,吓得尿了裤子。”

陈骤接过文书展开。是太原府尹签发的运粮公文,朱红大印盖得端正,日期正是今天。

“孙主事呢?”

“在那边。”胡茬指了指车队中间一辆车。

陈骤走过去。车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青色官服,脸色惨白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
“孙主事。”陈骤开口。

老头“扑通”跪下来:“将、将军饶命!饶命啊!小的就是运粮的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想活命吗?”

“想!想!”

“那好。”陈骤把文书递还给他,“明天,你还运粮。该怎么说,怎么做,都按平时的来。要是耍花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