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天还黑着。
国子监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三千多书生提着灯笼、背着书箱,在晨风中缩着脖子,等着进场。灯笼的光连成一片,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。
周槐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人群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把考场又检查了一遍,桌椅摆正了,号牌发好了,连茅厕都让人清扫干净了。
“大人,时辰快到了。”主事低声提醒。
周槐点头,走到大门前。栓子带着一队亲卫站在门边,维持秩序。
“诸位考生!”周槐提高声音,“辰时进场,一人一牌,对号入座。进场后不得喧哗,不得交头接耳。考题三道,每道限一个时辰。午时提供饭食,未时继续。酉时收卷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”考生们齐声回应。
“好,现在开始进场!”
大门打开,考生们鱼贯而入。栓子带着亲卫检查号牌,核对身份,搜检书箱——防止夹带。虽然陈骤说过不看死记硬背,但规矩还是要守。
考场里,三千张桌子整整齐齐,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碗清水——研墨用的。考生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有的闭目养神,有的东张西望,有的已经铺纸研墨。
辰时三刻,所有考生入场完毕。大门关闭,亲卫在四周警戒。
周槐走到考场中央,拿出密封的考题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卷轴。
“开考!”
卷轴拆开,周槐念题:
“第一题:若你任县令,县内黄河决堤,灾民十万,粮仓存粮只够三万人吃十天,府库无银,上级命令一个月内安置完毕,你当如何?”
考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这题……太狠了。
灾民十万,粮食只够三万人吃十天,还没钱。这几乎是无解之局。
周槐看着考生们,有的人脸色发白,有的人额头冒汗,有的人咬着笔杆发呆。但也有少数人,眼睛亮了,提笔就写。
他慢慢踱步,观察着。走到第三排时,看见一个年轻书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正在纸上飞快写着。字不算漂亮,但很工整。
周槐凑近看,只见纸上写着:
“一、开仓放粮,按人头每日一两米,先撑十日。二、组织灾民自救,有手艺者做活,有力气者修堤,以工代赈。三、向上级求援,但不可坐等,须先动后求。四、向富户借粮,立字据,秋后以税粮偿还。五、若实在无粮,组织灾民迁移他县,沿途设粥棚……”
思路清晰,办法实际。
周槐暗暗点头,记下了这个书生的号牌:甲字三十七号。
他继续巡视。有的考生写了一大堆空话套话,什么“上体天心,下恤民情”,什么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”,都是废话。有的考生干脆写不下去了,坐在那里发呆。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。
“第一题,收卷!”
亲卫们收走试卷。考生们活动手腕,有的喝水,有的上厕所。
周槐回到明伦堂,岳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——他昨晚连夜从江南赶回来,眼圈都是黑的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周槐问,“江南那边……”
“稳住了。”岳斌喝了口浓茶,“种子都发下去了,春耕开始了。我让几个得力手下盯着,自己赶回来。”
周槐点头:“正好,第一题刚考完,你看看。”
他抽出几张试卷,递给岳斌。岳斌快速翻看,摇头:“大部分都是空话。但也有几个不错的。”
他抽出甲字三十七号的试卷:“这个,思路清晰,办法可行。”
“我也看中这个。”周槐说,“等考完三题,综合看看。”
外面传来钟声,巳时到了。
周槐拿着第二道考题出去。
“第二题:若你任边关守将,敌军五万来犯,你只有三千兵马,城墙老旧,援军需十日才能到,你当如何?”
考场里又是一片哗然。
三千对五万,城墙还老旧,这仗怎么打?
周槐看着考生们的反应。这次,发呆的人更多了。毕竟书生们大多没上过战场,不懂军事。
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些亮点。
甲字三十七号那个书生,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,然后提笔写:
“一、坚壁清野,城外粮草全部运入城内,水井投毒。二、加固城墙薄弱处,多备滚木礌石。三、分兵三路:一千人守城,一千人夜间骚扰敌营,一千人机动策应。四、派死士出城求援,许以重赏。五、若城墙将破,集中兵力突围,退守第二道防线……”
虽然有些想法稚嫩,但思路是对的——先守,后扰,再求援,最后留退路。
周槐继续巡视。有的考生写“与敌决一死战”,有的写“开城投降,保全百姓”,还有的写“以仁义感化敌军”……
他摇摇头。战场不是儿戏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这些书生,还是太天真。
一个时辰又过去了。
“第二题,收卷!”
午饭时间。国子监准备了馒头和咸菜,每人两个馒头,一碗菜汤。考生们吃得很快,吃完继续准备。
未时,第三题开考。
“第三题:若你任户部主事,国库空虚,北疆军饷欠发三月,江南水灾需赈济,官员俸禄也要发,你当如何?”
这道题考的是理财和取舍。国库空虚,处处要钱,钱从哪里来?先顾哪头?
周槐看见,甲字三十七号那个书生这次想了很久,才提笔写:
“一、军饷优先,北疆不稳则天下不稳。可先发一月,余下两月以盐引、茶引抵充,许将士们日后兑现。二、江南赈灾,不能全靠朝廷,可令江南富户捐粮,朝廷给予免税或官职奖励。三、官员俸禄……可暂发七成,待国库充盈后补发。四、开源:清查隐田,追缴欠税,整顿盐铁专营。五、节流:裁撤冗余衙门,削减宫中用度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:
“六、若实在无计,臣愿捐一年俸禄,并上书请文武百官共体时艰。”
周槐看到这里,心里一动。
这个书生,不仅懂实务,还有担当。
三题考完,酉时收卷。考生们陆续离场,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眉飞色舞,有的边走边争论答案。
周槐和岳斌回到明伦堂,开始阅卷。二十个阅卷官已经等在那里,每人负责一题,打分。
“三天内,必须评出结果。”周槐说,“将军等着要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阅卷官们开始工作。明伦堂里灯火通明,直到深夜。
镇国公府。
陈骤正在听老猫汇报。
“将军,前朝余孽那个头目,终于开口了。”老猫说,“他承认在京城还有三个据点,分别在城东、城南、城西。总共有一百多人,都是大梁遗臣之后。”
“名单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老猫递上一份名单,“已经派人去控制了。但……他说还有个大人物没露面,是他们的‘少主’,据说是大梁皇室后裔,一直在幕后指挥。”
“少主?”陈骤皱眉,“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少主很神秘,每次见面都蒙面,连声音都伪装过。只知道是个年轻人,应该在京城。”
陈骤沉思。前朝余孽潜伏六十年,有个皇室后裔不奇怪。但这个人藏在哪?想干什么?
“继续审。”陈骤说,“所有据点全部挖出来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老猫退下。
陈骤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夜色深沉,星星很亮。他想起北疆,想起即将到来的战事。
栓子走过来:“将军,该歇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骤说,“恩科那边怎么样?”
“周大人和岳大人还在阅卷,说要三天才能出结果。”
“嗯。”陈骤点头,“等结果出来,新官员上任,京城这边就稳了。我就可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栓子明白他的意思:“将军,北疆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陈骤说,“韩迁来信,说乌力罕的火油和投石机已经运到了。他正在集结部队,三天后出兵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栓子算着时间,“那将军您……”
“恩科放榜是两天后。”陈骤说,“放榜后,我立刻动身。日夜兼程,五天能到北疆。正好赶上决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