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静梧轩外的庭院蒙着一层薄霜。
沈惊鸿照例在寅时末醒来——其实她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。内息运转三个小周天后,她轻轻松开握着苏瑶光的手,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。七日来,她首次踏出静梧轩的门槛。
院中那棵老梧桐在晨雾中静立,枝桠嶙峋。沈惊鸿走到树下,仰头望着最高处那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,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:凤凰非梧桐不栖。
她伸出手,掌心贴向粗糙的树干。
触感冰凉。但就在这一瞬间,她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契约灵力,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沈惊鸿瞳孔微缩,立刻凝神感应。然而那颤动转瞬即逝,再寻不到踪迹。她闭目凝神,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缓缓注入树干,试图探查——却如石沉大海,毫无回应。
“沈姑娘?”身后传来徐老的声音。
沈惊鸿收回手,转身时已恢复平静:“徐老早。我来看看这棵树。”
徐老挎着药箱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脸色还是太差。今日的药膳加了安神的龙眼和枸杞,务必喝完。”他又看向梧桐树,摇头道,“这树倒是顽强,叶子落光了,根还扎得深。不过最近府里那位王先生总围着它转悠,神神叨叨的,说是这树‘有灵气’。”
沈惊鸿心中一动:“王先生?那位账房?”
“就是他。”徐老压低声音,“昨儿李婶来告状,说王魁拿着罗盘在树下转圈,嘴里念叨什么‘能量场’、‘信息载体’,怕不是读书读魔怔了。老夫去看过,他非拉着我说这树可能‘记得’侯府的历史,还沾了什么‘特殊气息’——真是胡话。”
特殊气息?
沈惊鸿脑海中闪过刚才那一丝灵力颤动。她沉默片刻,问道:“徐老可知,这树栽了多少年?”
“这……”徐老捻须思索,“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。听老侯爷提过,这棵树是侯府建府时,从南疆移栽来的异种梧桐,据说原本长在一处古寺废墟旁。当时还费了好大工夫才养活。”
南疆。古寺。
沈惊鸿记下这两个词,面上不动声色:“原来如此。徐老先去忙吧,我再站会儿。”
待徐老离开,沈惊鸿重新凝视这棵老树。七八十年……那正是大周建国初期,也是前朝覆灭、诸多隐秘被埋葬的年代。
她忽然想起玄寂袖口的前朝巫纹,想起护国寺地宫中的壁画,想起那块救命的“凤凰栖梧木”残片。
一切线索,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被时光尘封的源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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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侯府西侧小院内,王魁的“学术研究”正遭遇重大挫折。
“不对啊……这数据完全对不上!”
王魁抓着一叠写满潦草字迹的纸张,在屋内焦躁地踱步。他按照“植物-矿物信息传导”理论,精心调配了以梧桐树皮粉末为主的“灵液二号”,今早天没亮就溜去库房密室,试图与石台进行“交互实验”。
结果令人沮丧:石台毫无反应。不仅没有预期的“能量共振”,连之前那种微弱的温热感都消失了。他用来检测的罗盘指针纹丝不动,那枚铁质令牌也冷得像块普通铁疙瘩。
“难道是配比问题?还是萃取温度不对?”王魁揪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,百思不得其解,“或者说……我的理论框架从根本上就错了?”
这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。
但真正的学者从不畏惧推翻自己!王魁深吸一口气,坐回堆满书籍的桌前,开始重新审视所有“实验数据”和“田野记录”。
他的目光落在昨日关于梧桐树的那段描述上:“……老梧桐树,疑似具备微弱能量信息反应……可能因生长环境与特殊‘历史事件’或‘人物气息’长期接触,而成为自然的信息记录媒介。”
人物气息。
王魁脑中灵光一闪!他猛地拍桌而起:“对了!我只考虑了树与无机物(石台、令牌)的交互,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——人!”
他兴奋地翻出另一本笔记,那是他刚来侯府时,出于职业习惯记录的“府内人员简况”(当然,是在不涉及机密的前提下从杂役闲聊中听来的)。
“沈惊鸿,前任武林盟主之女,武功极高,性格刚烈……苏瑶光,当朝长公主,智谋超群,温婉端庄……”王魁念叨着,眼睛越来越亮,“两位都是非凡人物!如果我的‘人体生物场’假说成立,那么她们长期居住的侯府,尤其是她们经常活动的区域,必然会留下强烈的‘个人信息印记’!这些印记,可能被梧桐树这样的古老植物被动吸收、储存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新标题:《论特殊个体生物场对局部能量信息环境的塑造与遗留——以镇北侯府为例》。
“那么问题来了,”王魁咬着笔杆,陷入沉思,“要验证这个假说,我需要获取沈姑娘或苏姑娘的‘原始生物场数据’作为对照。但这显然不可能……等等!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翻箱倒柜找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——《南疆异闻录》。这是他在京城旧书摊淘来的野史杂谈,当初买来只是为了研究南疆地理,现在却可能派上大用场!
王魁快速翻阅,终于在中间某页停住。那一页记载着一则简短的传说:
“南疆有古木,名‘栖梧’,传为凤凰暂栖之所。木心有异香,色如金玉,可宁神魂、续断命。然此木极罕,多生于巫祀旧地,常伴古寺残垣。有采药人言:凡栖梧生长处,常有异象,夜现微光,夏不落花。”
栖梧木!
王魁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记得前几日府中气氛凝重,隐约听说玄机子道长用了什么“栖梧木残片”为长公主疗伤。当时他未在意,现在串联起来——
“栖梧木……梧桐树……凤凰传说……沈姑娘和苏姑娘的‘凤凰’关联……”王魁喃喃自语,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,“难道侯府这棵老梧桐,与传说中的栖梧木,有亲缘关系?甚至……它就是栖梧木的一个变种或退化形态?”
这个想法让他浑身颤抖。如果成立,那他的研究将不再是什么“荒诞臆想”,而是触及了某个真实存在的、神秘的能量体系!
他需要更多证据。更多关于栖梧木、关于凤凰传说、关于南疆古寺的记载!
王魁抓起那本《南疆异闻录》,又翻出自己所有的杂书笔记,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中。窗外阳光渐高,他浑然不觉,完全沉浸在拼图般的线索梳理里。
他甚至没注意到,自己草稿纸的边缘,无意中画出了一个粗糙的图案:一棵树,树冠上栖息着两只简笔画的小鸟,树下是一个抽象的石台,石台旁躺着一个小人。
这个幼稚的图示,竟隐隐契合着某个古老的布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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