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梧轩内,玄机子今日的诊察比往日更久。
他闭目凝神,手指虚按在苏瑶光眉心上方三寸,一缕极细的青色灵力如丝线般探入。半晌,他收回手,眉头紧锁。
“道长,如何?”沈惊鸿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怪事。”玄机子沉吟道,“栖梧木残片的定魂之效仍在,苏姑娘的魂魄确实稳住了,不再逸散。但……老道刚才探查时,隐约感到她魂海深处,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‘活性’在萌动。”
“活性?”沈惊鸿急问,“是瑶光要醒了吗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玄机子摇头,“不是意识苏醒,倒像是……某种本能反应。好比冬日埋在地下的种子,虽未破土,却已感知到地气回暖,内部开始酝酿生机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词句:“而且,这‘活性’似乎与外界的某种‘呼应’有关。老道方才探查时,隐约感到静梧轩外——尤其是那棵老梧桐方向——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涟漪,与苏姑娘魂海深处那点活性,产生了刹那共鸣。”
沈惊鸿猛地想起清晨在树下感受到的灵力颤动。
她立刻将此事告知玄机子。
玄机子听罢,白眉微扬:“竟有此事?”他快步走出静梧轩,来到梧桐树下,如沈惊鸿一般将手掌贴上树干。
这一次,他闭目凝神足足一刻钟。
当玄机子睁开眼时,眼中满是惊疑与恍然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他抚掌低叹,“这棵树,果然不简单!它并非普通的梧桐,其根系深处,隐约残留着一丝极其稀薄的……‘栖梧木本源气息’!虽然历经数十年岁月冲刷,早已微不可察,但确确实实存在!”
他转向沈惊鸿,语速加快:“沈姑娘,老道有个猜测:当年移栽此树时,那南疆古寺废墟旁,可能真有栖梧木生长。这棵梧桐或许与栖梧木相邻而生,根系交织,天长日久,便沾染了一丝本源气息。这也是它能在这北地存活繁茂的原因——它本就带有南疆灵木的特质!”
沈惊鸿呼吸微促:“那道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棵树,或许能成为一柄‘钥匙’!”玄机子眼中精光闪烁,“它本身不具备疗伤之能,但它残存的那丝栖梧木气息,与苏姑娘体内的栖梧木残片同源!若能设法激发、引导这丝气息,或许可以强化定魂大阵的效果,甚至……为寻找更多栖梧木提供线索!”
希望。真正的希望。
沈惊鸿感到七日来冰封的心脏,裂开了一道缝隙,有炽热的东西涌上来。她看着眼前这棵看似平凡的老树,忽然觉得每一道树纹都藏着岁月秘语。
“该如何激发?”她问,声音因激动而微哑。
玄机子却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老道需查阅古籍,研究南疆巫祀与灵木沟通的古法。此外,还需要一件能‘共鸣’的媒介。栖梧木残片已融入阵法,不可轻动。若能有另一件与栖梧木相关的物品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墨羽快步走进,手中捧着一个沾着泥土的布包,神色古怪:“沈姑娘,道长。方才王先生……就是那位账房先生,他跑到后花园角落那处荒废的假山石堆里挖了半天,然后送来这个,说是‘可能对研究有帮助’。”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、残缺的黑色木牌。木牌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,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——仔细看,竟是极其简化的凤凰展翅图案,与梧桐树枝叶缠绕。
木牌背面,有几个几乎磨平的南疆古文字。
玄机子接过木牌,指尖拂过纹路,又凑近嗅了嗅,脸色骤变!
“这是……栖梧木的祭祀令牌残片!”他失声道,“虽灵力尽失,但材质确为栖梧木!王先生从何处得来?”
墨羽表情更古怪了:“王先生说,他昨晚研究那本《南疆异闻录》,看到里面提到‘栖梧木常伴古寺’,又联想到侯府这棵梧桐来自南疆古寺旁,就猜测府内可能还有其他从南疆带来的‘古物’。他今早拿着罗盘在府里乱转,罗盘在后花园假山处‘指针微颤’,他就……挖了半个时辰。”
沈惊鸿与玄机子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。
荒唐。巧合。却又……恰如其分。
“带王先生来。”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“不,我亲自去见他。”
这个被她忽视的、看似疯癫的账房先生,或许在误打误撞中,触碰到了一缕真实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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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阳光斜照进书房时,王魁正对着一桌摊开的书卷和草图,口若悬河地向沈惊鸿阐述他的“生物场-信息载体-跨介质共振”理论。
沈惊鸿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她看着王魁眼中纯粹的光芒——那是一个探索者发现新大陆时的炽热,无关功利,只为求真。
尽管他的话语夹杂着太多听不懂的怪词,尽管他的理论听起来荒诞不经……但他挖出了栖梧木令牌残片。
这本身就证明,有些真相,或许真的藏在最荒诞的路径尽头。
“所以沈姑娘,”王魁最后总结,脸色因兴奋而发红,“我认为府内的能量信息场是一个整体!梧桐树、石台、令牌、甚至可能包括某些特定位置的土地,都是这个场的组成部分!而您和苏姑娘,作为长期居住于此的‘强生物场源’,无疑是这个场的核心激活因子!如果我们能建立完整的场模型,或许可以找到强化某些‘节点效应’的方法……”
沈惊鸿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王先生,你的研究,或许真的很有价值。”
王魁一愣,随即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沈、沈姑娘您真的这么认为?不是安慰我?您也相信能量信息场的存在?”
“我相信,”沈惊鸿目光沉静,“这世上有许多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和联系。你的方法或许与众不同,但方向……可能是对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取出一块素帕,铺在桌上:“能否请王先生,将你目前发现的所有‘特殊节点’位置,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猜想,简单画给我看看?”
“当然!当然!”王魁立刻抓起炭笔,在素帕上飞快勾勒起来。
梧桐树、库房石台、后花园假山、静梧轩……一个个点被标出,之间连起猜测的线条。他的笔迹潦草,图形抽象,但在沈惊鸿眼中,这些点与线,正逐渐拼凑成一张隐约的网。
一张可能连接着过去与现在、树木与魂魄、生者与沉睡者的网。
窗外,老梧桐最后一片枯叶,在秋风中止住了下坠的势头,轻轻颤了颤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静梧轩内,暖玉榻上,苏瑶光紧闭的眼睫,在无人察觉的深眠中,极轻、极轻地……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