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余烬犹温·崇祯的“白痕诏”与王承恩的“残火司”
京师,紫禁城,乾清宫。
晨光透过高窗,却驱不散殿内凝固般的沉重与寒意。崇祯皇帝独坐于御案之后,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,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、新绘制的《顺天府舆图勘异稿》。图上,原本标注着“龙江密研”的区域,被一个刺目的、边缘用朱砂勾勒的巨大不规则空白所取代,旁注小楷:“天启七年六月十五子夜,天降白光,地现巨痕,方圆三里,万物尽泯,唯存光洁岩底,深不知几许,是为‘龙江白痕’。”
舆图其他位置,还零星标记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朱红圈点,旁注“槐荫旧坊白迹”、“通惠河湾空蚀”、“西山无名坑”等字样。整张图,触目惊心。
崇祯的手指,无意识地划过“龙江白痕”的边缘,指尖冰凉。他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近乎麻木的凝重。一日前,他还曾对“晶界铸城”充满期待,对“火种庇护所”抱有最后希望。如今,龙江已化为地图上一个冰冷的符号,沈敬、徐光启、周墨……那些他寄予厚望的臣子、智者,连同数百名忠诚的工匠、护卫、研究者,皆已尸骨无存,不,是存在无存。
王承恩侍立一旁,身形似乎更佝偻了几分,面白无须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。净尘司在龙江外围侥幸存活的少数暗哨带回了最后的景象——那无声无息、抹平一切的“白”,以及白光亮起前,静室内林晚晴眉心最后跳动的微光与她身前结晶的献祭辉芒。
“韩爌情况如何?”崇祯的声音沙哑,打破了沉寂。
“回皇爷,”王承恩低声回禀,“韩大人仍昏迷不醒,但脉象已趋平稳,不似前几日那般凶险。只是……识海似有异样封闭,太医与方士皆言,似有外力强行护持,又似……消耗过度陷入的某种深层龟息。何时能醒,难料。”
崇祯微微颔首。韩爌的“梦鉴”是连接“星藤印记”的重要桥梁,他的昏迷,意味着那条艰难建立的“天听”之路暂时断绝。
“净尘司损失几何?”
“龙江本部及就近人员,十不存一。‘净垢营’阴幕僚、赵破虏所部,因前日奉密令往天津卫核查一桩旧案,幸免于难。‘影梭’部因分散各地监控‘伪光’痕迹,折损约三成。司内精锐,损失近半……‘观澜’密室及阵列,因距皇城较近,未受直接波及,保存完好。”王承恩每报一个数字,声音便低沉一分。净尘司是他毕生心血,此役之惨,无异于断其臂膀。
崇祯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决断:“传朕旨意。”
王承恩立刻躬身,准备记录。
“其一,龙江之事,定为‘天象示警,地脉异动所致灾厄’。所有生还者及知情者,签署‘缄口令’,列入绝密。‘龙江白痕’周边三十里划为‘天弃禁地’,立碑示警,着顺天府派兵严守,擅入者,格杀勿论。对罹难者家属,以‘因公殉国’厚恤,但不追封,不立祠,事迹不入档案。”这是为了掩盖真相,防止恐慌蔓延,也断绝后续不必要的探查。
“其二,擢升王承恩为‘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内廷机要’,总览‘玄玉’善后事宜。净尘司残存力量,并入新设之‘残火司’,专司监察‘白痕’异动、收拢龙江流散技术遗产、搜寻可能存世的‘火种庇护所’线索、及继续秘密研究对抗‘伪光’与‘星尘残余’之法。’残火司’独立于朝廷各署,直隶于朕,权限同锦衣卫,可密折专奏,所需钱粮器械,由内帑特支。”这是保留火种,重组核心力量。以“残火”为名,既是对牺牲的纪念,亦是对未灭希望的执着。
“其三,命工部、钦天监,以‘修缮观象台、厘定历法’为名,在‘观澜’密室基础上,扩建‘天象地理异动监测总署’,由你(王承恩)兼领。集中天下精于数理、天文、堪舆、格物之士,不惜代价,完善‘空间涟漪监测阵列’,并尝试研制可探测‘异常能量残留’与‘精神污染’的新型仪器。朕要知晓,那‘白’光之后,是否还有余波,那‘星尘’之孽,是否真已随龙江一同湮灭。”这是转向更系统、更基础的科学研究,试图理解灾难本身,并为未来可能的再次遭遇做准备。
“其四,”崇祯顿了顿,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‘承影’……训练暂停。所有预备役,分散安置于京营、边镇历练,但保留名册与联络密道。待……待局势稍明,再作区处。”培养特殊力量的计划,因核心技术支持(龙江)的丧失和当前局势的极度不明朗,被迫搁置。
“其五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崇祯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秘密寻访天下名医、异士,尤其是精通神魂之症、离魂之症者。韩爌要救,还有……”他看向王承恩,“据生还者言,林晚晴……那孩子眉心最后有光,其躯……并未如他物般化为乌有?”
王承恩身体一颤,低声道:“据最后目击者称,白光覆顶前,林姑娘身躯似被一层极淡银光包裹,随即与白光一同‘消失’,但……并非如岩石土木般化为‘空白’,更像是……被‘吸走’或‘传送’。现场‘白痕’底部,亦未发现任何……人体残留。”
崇祯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希冀,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:“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在那种情形下,未必是坏事。加派人手,不止在‘白痕’附近,更要在顺天府乃至北直隶全境,秘密寻访有无突然出现的、身患离魂之症或带有奇异银光的孩童、女子,哪怕只是传闻,也需报朕。此事,列为‘残火司’最高机密,代号……‘寻钥’。”
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王承恩深深叩首。他知道,皇帝仍未放弃。林晚晴这把“钥匙”,是连接过去(禹墟)、对抗邪祟(星尘)、乃至理解灾变(伪光)的最核心希望。只要有一丝可能,就必须找到她。
“另外,”崇祯最后补充,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沉重,“让‘残火司’留意民间舆情,尤其是……关于‘天罚’、‘末劫’、‘神明震怒’之类的流言。此番异变,范围虽控制在一定区域,但天象诡异,白光耀夜,难免人心浮动。朝廷需有应对之策,但不可过度刺激,引发动乱。”
余烬犹温,希望未绝。在巨大的灾难与损失面前,年轻的皇帝以惊人的冷静与韧性,迅速调整了策略:掩盖真相、重组力量、转向研究、寻访关键、稳定人心。大明这艘巨轮,在遭遇了超越时代的恐怖风暴袭击后,舵手并未惊慌失措,而是忍痛损弃了部分船舷(龙江),调整了风帆(残火司),在弥漫的浓雾(未知)与遍布的暗礁(白痕、潜在威胁)中,小心翼翼地试图重新确定航向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二、新芽破土·朱瞻基(渊)的“混沌初醒”与姚广孝的“遗泽”
永乐时空,紫禁城,柔仪殿偏殿(已暂时封闭)。
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“镜劫”已过去三日。殿外,甲士林立,戒备森严,连只飞鸟掠过都会引起一阵紧张的弓弦轻响。殿内,药香与檀香混合,却掩不住一股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冰冷与陈旧气息,仿佛这里已许久无人居住。
朱瞻基(或者说,占据着这具躯壳的存在)躺在锦榻之上,双目紧闭,呼吸悠长而平稳,面色甚至比之前噩梦缠身时还要红润些许。但他的眉心,那道时而隐现的、混合了暗金与银白的奇异纹路,却不再闪烁,而是如同烙印般,留下了浅浅的痕迹。
太医们轮番诊视,皆言“太孙脉象雄健,气血充盈,似已无大碍,然神魂受惊,需静养”。唯有姚广孝的弟子、奉命前来诵经安魂的年轻僧人,在靠近榻边时,手中念珠会莫名地微微发烫,心中警兆频生,却不敢多言。
朱棣几乎每日都来,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他屏退左右,只静静地看着孙儿沉睡的脸,目光复杂至极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深沉如海的后怕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源自帝王本能的审视与疑虑。那夜柔仪殿上空异象、姚广孝的舍身、以及孙儿醒来后可能的变化……都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。他曾悄悄询问过几名当夜值守的、意志最为坚定的锦衣卫,得到的描述是:太孙昏迷前,殿内似有金银二色光芒激烈冲突,伴有非人之声,随后白光(伪光)降临,又莫名退去。
“少师……以命相搏,究竟挡住了什么?瞻基他……还是朕的瞻基吗?”这个问题,朱棣没有问出口,但眼中的阴霾,一日深过一日。
就在第四日黎明,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,落在朱瞻基脸上时,他长长的睫毛,颤动了一下。
旋即,双眼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……极其矛盾的眼睛。
瞳孔深处,残留着属于十岁孩童的清澈与懵懂,但在这清澈之下,却仿佛沉淀了无尽的疲惫、混乱、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……冰冷审视。目光转动间,时而灵动如初,时而呆滞迟滞,时而又会闪过一缕极其短暂的、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泽。
他抬起手,放在眼前,缓缓屈伸手指,动作略显僵硬,仿佛在适应一具陌生的躯体。然后,他看到了走进来的朱棣。
“爷……皇爷爷?”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初醒的迷茫,语调却有些古怪的平直。
朱棣心中猛地一揪,快步上前,坐在榻边,握住孙儿的手。触手微凉。“瞻基,你醒了?感觉如何?可还认得皇爷爷?”他连声问道,目光如炬,仔细观察着孙儿的每一丝表情。
“孙儿……认得。”朱瞻基(渊)缓慢地眨了眨眼,目光在朱棣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识别与情绪调动,最终,嘴角极其勉强、略显僵硬地向上扯了扯,露出一个像是“微笑”的表情,“皇爷爷……孙儿做了好长……好乱的梦。梦见……黑的地方,金色的绳子,还有……一个暖暖的、银色的光,帮孙儿赶走了很坏的东西……”他的叙述断断续续,词汇简单,如同一个受惊后语言能力退化的孩子,但某些用词(“金色的绳子”、“银色的光”)却让朱棣眼角一跳。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有皇爷爷在,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再来。”朱棣温声安抚,心中疑窦更深。孙儿似乎记得一些片段,但描述模糊,且神情动作总有些说不出的……不协调。
就在这时,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锦盒,在殿外禀报:“陛下,庆寿寺僧众整理少师遗物,发现此物贴身收藏,上有纸条,言明若太孙苏醒,便呈予陛下御览。”
朱棣眉头一挑:“呈上来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并非经卷或法器,而是一块巴掌大小、温润如脂、却布满天然奇异云纹的白色古玉。玉质并非顶尖,但那云纹的走势,隐隐构成一幅抽象的、仿佛星辰运转又似人体经络的图案。玉旁附着一张素笺,上面是姚广孝亲笔,字迹略显潦草,似是仓促间写就:
“陛下亲启:老衲自知大限将至,此玉乃早年云游所得,无名,然佩之可定神魂、辟外邪、窥心镜。太孙若醒,性情恐有异变,或言‘非全之魂,渊渟之相’。此玉或可助其稳固本我,照见隐疾,亦可为陛下明鉴真伪之依凭。然玉之力有限,用之需慎,切忌强求。若见玉纹自发流转,色呈金白交织,则……唉,天命难测,陛下自决。广孝绝笔。”
朱棣拿起古玉,入手温凉,心神竟为之一清。再看孙儿,只见朱瞻基(渊)的目光,在接触到古玉的瞬间,极其明显地闪烁、游移了一下,眼底那丝暗金色泽猛地一现即隐,随即他微微蹙眉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低声道:“皇爷爷,那玉……看着有点眼晕。”
朱棣不动声色,将玉递给旁边侍立的太医:“既是少师遗泽,有安神之效,便为太孙佩戴吧。”他并未提及姚广孝笺言的后半部分。
当古玉被小心地系在朱瞻基(渊)颈间,贴肉收藏时,朱瞻基(渊)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放松,脸上露出倦色:“皇爷爷,孙儿又困了……”
朱棣为他掖好被角,柔声道:“睡吧,皇爷爷在这里。”
退出偏殿后,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召来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,密令:“加派三倍人手,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柔仪殿,尤其是太孙的一言一行、饮食起居,任何细微异常,哪怕只是梦话、表情、习惯改变,都要详细记录,密报于朕。殿内所有侍从,全部重新审查、更换,务必确保绝对可靠。另外,暗中寻访天下有道高真、异人,不拘佛道,只要精通‘识魂’、‘驱邪’之术,秘密带入京师待命。”
他又看向手中姚广孝的遗笺,“非全之魂,渊渟之相”、“玉纹流转,金白交织”……少师临终警语,字字千钧。孙儿醒了,但醒来的,恐怕已不再是那个纯粹的、被他寄予厚望的皇太孙了。那“渊”之下,到底藏着什么?是邪祟未除,还是……某种更复杂的融合?
新芽破土,却缠绕着异色的藤蔓。朱瞻基(渊)的苏醒,没有带来喜悦,反而拉开了另一场更加隐秘、更加考验人性与智谋的漫长博弈的序幕。姚广孝以生命为代价,不仅争取了时间,更为朱棣留下了一面“照妖镜”与最后的警示。而朱棣,这位雄才大略又铁血无情的帝王,将如何面对这个“熟悉又陌生”的孙儿,如何处理这涉及超自然力量的皇室隐秘,将直接影响到永乐朝的未来,乃至两个时空的微妙平衡。
三、渊默潜流·阴幕僚赵破虏的“残火第一令”与“白痕”下的“微弱脉动”
顺天府,“龙江白痕”边缘,新设的“天弃禁地”界碑之外三里,一处不起眼的荒村祠堂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