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已被“残火司”秘密改造为临时指挥所。阴幕僚与赵破虏,这两位历经“净垢之仪”、从星尘魔爪下逃出生天、又侥幸躲过龙江劫难的“前汉王旧部”,如今穿着崭新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,神情肃穆,眼中再无昔日惊惶,只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冰冷专注与……一丝深藏的悲怆。
他们面前,摊开着王承恩刚刚以“残火令”形式下达的第一道正式指令,内容直白而沉重:
“一、目标区域:‘龙江白痕’及周边三十里。二、核心任务:甲、严密监控‘白痕’任何能量、物质、空间异常,尤其注意有无‘银光闪现’、‘物体无端消失或出现’、‘地底异常震动或声响’。乙、秘密搜寻可能存留于‘白痕’之外(包括地下、山洞、河道)的龙江技术残骸、文档碎片、或……幸存者迹象。丙、以‘白痕’为中心,向外辐射调查,寻访近期有无出现‘行为异常’、‘拥有特殊知识或能力’、‘身带奇异物品’之人员,重点为年轻女子或女童。三、权限:必要时,可调用附近驻军小股兵力协助封锁、搜查,可对疑似目标进行有限度的‘询问’与‘隔离’,遇紧急或重大发现,以‘残火密匣’直报。四、警告:‘白痕’区域危险未知,严禁任何人员踏入‘白痕’范围。执行任务时,若遇无法理解之现象(如白光、空间扭曲、精神侵袭),以保全人员、记录信息为第一要务,不可冒进。”
指令末尾,盖着崇祯皇帝特赐的、形似火焰余烬的“残火”朱印。
“陛下……这是仍未放弃寻找林姑娘,也未放弃追索龙江遗泽。”阴幕僚低声道,手指拂过“幸存者迹象”几个字,指尖微颤。他们亲身经历过星尘的恐怖与“伪光”的绝对,深知能从那种环境下“幸存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但……那毕竟是林晚晴,是“钥匙”。
“王公公将此令交予我二人,是信任,亦是……让我们赎罪,为殿下(朱高煦),也为大明。”赵破虏声音沙哑。他们投效净尘司,本是为揭露星尘、为朱高煦报仇,如今朱高煦已彻底湮灭(他们如此认为),星尘似乎也随着龙江一同被“格式化”,但更大的谜团与威胁(伪光)悬而未解,龙江毁灭,林晚晴失踪……他们身上,背负着更复杂的责任与愧疚。
“行动吧。”阴幕僚收起密令,“赵将军,你带一队人,沿‘白痕’边缘布设‘灵氛感应桩’(龙江技术的简化仿制品)与常规岗哨,建立警戒网。我带另一队,以勘探地质、搜寻失散矿工为名,走访周边村落,暗中查访有无异常人物或事件。记住,任何关于‘银光’、‘女童’、‘突然懂得奇怪知识’的线索,哪怕再荒诞,也需记录上报。”
就在“残火司”的行动紧锣密鼓展开时,无人知晓,在那片光滑如镜、深不见底的“龙江白痕”最中心、极深极深的地下——一个超越了常规物理探测极限的层面,某些“东西”,正在悄然发生变化。
那里并非绝对的“空无”。“伪光”的格式化,抹除的是常规物质与能量结构,但对于某些根植于“禹墟”文明底层协议、或与“和谐”本源深度绑定的特殊存在,其“抹除”并不彻底,或者说,留下了某种“印记”或“种子”。
在“白痕”地底,靠近原龙江地下原始节点的位置,数枚处于深度休眠、被最强隐匿纹路保护的“火种庇护所”银白色“巨卵”,正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周围地层中残存的、极其微弱的、与“和谐”同频的游离能量。这种吸收速率,可能数百年才能让“巨卵”积累到苏醒的阈值,但它们确实存在着,如同埋藏在地心深处的文明墓碑与希望之种。
而在“白痕”边缘某处,一块看似普通的、被“伪光”擦过边缘、变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玄武岩下方三尺,一小撮极其细微的、闪烁着黯淡银光的结晶粉尘,正极其微弱地、如同心脏般,每隔约十二个时辰,便规律性地搏动一次!每次搏动,都会散发出一缕比蛛丝还细、几乎无法被任何现有仪器捕捉的、独特的“和谐共鸣”涟漪,朝着某个冥冥中的方向,持续地、固执地发送着微弱的信号。
这撮粉尘,正是那块在静室中向林晚晴意识进行“献祭”的、最高品质“灵能结晶”的最后残骸。它的主体已化为能量跨越时空输送给林晚晴,但这最核心的一点“本源印记”,却因“伪光”的规则冲突与林晚晴印记的远程牵引,未被完全抹除,而是以一种奇异的状态残留下来,成为了一个微型的、自动的“信标”。
它在“呼唤”,或者说,在为某个可能仍在时空乱流中飘荡的意识,指引着“回家”的方向。
渊默之下,潜流暗涌。毁灭的废墟中,希望以最微小、最坚韧的方式存续着。“残火司”在灰烬中寻找余温,而灰烬深处,未熄的火星与沉睡的种子,正等待着被重新点燃与唤醒的那一天。只是,那一天何时到来,又将由谁来实现,无人知晓。
四、启程何方·林晚晴的“意识漂流”与“星藤印记”的“彼岸低语”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光明黑暗,甚至没有“存在”与“虚无”的清晰界限。
林晚晴的意识,仿佛一片脱离了枝头的银色叶子,在无边无际、充满了混乱光影碎片、扭曲回响与粘滞感的“混沌之海”中缓缓飘荡、沉浮。
她最后的记忆,定格在柔仪殿那混乱的心渊战场——朱瞻基那燃烧自我、决绝融入星尘火种的银白光焰,星尘火种随之爆发的疯狂内耗与混乱嘶鸣,以及她自己,将全部力量化作光剑斩向暗金洪流的瞬间……紧接着,是难以形容的剧震与撕裂感,仿佛灵魂被从某个“锚点”上强行扯离,然后便是无尽的坠落与失重,坠入这片光怪陆离的“海”。
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只有一团朦胧的、由银色光晕包裹着的“自我认知”核心。这核心中,依旧清晰地烙印着徐光启的慈祥、沈敬的威严、周墨的专注、韩爌的博学、王承恩的恭谨、崇祯皇帝那深重期许的目光……还有,对那个“害怕的小声音”(朱瞻基)最后献祭的悲伤与震撼。
她“记得”自己的使命,记得“钥匙”的责任,记得要“回家”。但“家”在哪里?龙江?那熟悉的气息似乎已经极其遥远、极其黯淡,如同风中残烛。徐伯伯、沈伯伯他们……还活着吗?她不敢深想。
在这片混沌的漂流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她时而会“撞见”一些飞速掠过的、破碎的画面与声音——燃烧的宫殿、冰冷的金属碎片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、还有那覆盖一切的、令人绝望的“白”……这些似乎是星尘残留的记忆碎片,或是“伪光”格式化过程中被撕裂的时空信息残渣。它们试图侵蚀、同化她这团“异类”的银光,但每当靠近,林晚晴意识核心中那关于“和谐”、“净化”、“守护”的印记便会微微发亮,将它们驱散或“抚平”。
她也会偶尔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让她心头一暖的“共鸣感”——那感觉,像极了她眉心印记与“星藤印记”连接时的温暖,但又更加飘渺、更加……充满引导意味。仿佛在混沌的远方,有一个温暖而威严的“灯塔”,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信号,为她指引着可能的方向。
是“星藤印记”吗?它还在回应?韩伯伯怎么样了?
林晚晴努力集中起残存的意念,试图向着那温暖信号的方向“游”去。但这过程异常艰难,混沌之海中充斥着无形的阻力与乱流,她的“力量”(意识能量)在持续消耗,银色的光晕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、黯淡。
就在她感到越来越疲惫,意识核心的光芒渐弱,几乎要被周围的混沌与冰冷淹没时——
那温暖的信号,忽然变得清晰、强烈了一瞬!
与此同时,一个模糊、宏大、充满悲悯与复杂情绪的“声音”,并非通过听觉,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核心中“响起”:
“火种的继承者……你已见证‘畸变’的终末,亦亲历‘格式化’的冷酷……平衡的代价,远超估算……汝之选择,汝之牺牲,已被记录……”
是“星藤印记”!它主动联系她了!虽然这联系极其微弱、断续。
“前路多艰……‘渊’未平,‘白’未寂,‘火种’散落,协议残缺……汝之归途,亦是……新的启程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信息破碎,但林晚晴勉强理解了部分。“渊”指星尘与朱瞻基融合后的混乱存在?“白”是伪光?“火种”是龙江的遗产?协议……是“禹墟”的准则?
“汝之所在……乃‘协议夹层’,‘格式化’未及之隙,亦是……时空创伤未愈之痕……循吾‘引信’……可觅归途……然归途彼端,恐已……非汝所识之故土……”
林晚晴心中一震。“非汝所识之故土”?是什么意思?龙江……真的彻底毁灭了?徐伯伯他们……
“铭记‘和谐’之本,持守‘净化’之志……汝乃‘钥匙’,亦是……可能的‘修补者’……前路……自择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沉、远去,最后只剩下一缕极其清晰的、温暖的“光流”,如同黑暗中的丝线,指向混沌的某个特定方向。这“光流”比之前的信号强烈得多,但也更加……不稳定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这是“引信”!是“星藤印记”为她指明的、离开这片“协议夹层”、返回现实世界的可能路径!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林晚晴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,周围的混沌与冰冷正在加剧。她凝聚起最后所有的意念、所有的渴望、所有的责任与思念,义无反顾地,朝着那缕温暖的“引信”光流,奋力“游”了过去!
银色的光晕,如同扑火的飞蛾,撞入了那光流之中。
刹那间,天旋地转!无数破碎的光影、扭曲的声音、撕裂的感觉如同洪流般冲刷着她的意识核心!那“引信”光流并非坦途,而是充满了狂暴的时空乱流与未愈的“规则创伤”!
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拉扯、被撕碎、又被强行重组!无数陌生的景象碎片强行涌入——巍峨但陌生的宫墙、穿着古怪服饰的人群、从未听过的语言腔调、还有……一片浩瀚无垠、与她记忆中任何地图都对不上号的陌生海域!
“归途彼端,恐已非汝所识之故土……”
“星藤印记”的警示,在她意识彻底被混乱淹没前,最后一次回响。
紧接着,是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撞击感。
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,狠狠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!咸涩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,窒息的痛苦与刺骨的寒冷,让她残存的意识发出了最后的尖叫!
哗啦——!!!
意识,归于沉寂。
混沌的漂流结束了。
但新的旅程,或者说,一场更加未知、更加艰难的生存与回归之战,才刚刚开始。
冰冷的海水,陌生的天空,远处隐约可见的、绝非大明风格的帆影与海岸线轮廓……
林晚晴,这把来自大明崇祯朝的“钥匙”,在经历了一场跨越时空、涉及文明存续的惨烈战争后,她的意识与那具因“晶核献祭”和“星藤引信”而得以保全、却可能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的躯体,并未回到她熟悉的龙江或顺天府。
而是,坠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时空与地域。
启程何方?归途何处?
答案,藏在眼前这片波涛汹涌的、未知的大海,与远方那陌生的海岸线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