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陈恪发密令。”崇祯最终决断道,“命他继续保持最高警戒,但不可轻举妄动,尤其严禁进入那扇门户。若林晚晴主动联系或现身,一切依其意愿行事,务必保证其安全。若超过……十日仍无任何消息,且‘银峰’或门户有进一步异变迹象,准其选派最精锐死士不超过三人,携带记录仪器与信号工具,尝试进入门户边缘进行最低限度探查,但以保全性命、获取信息为第一要务,不得深入!”
“同时,”他看向张凤翼,“从福建水师再秘密抽调两艘快船,以巡防为名,向那片海域靠拢,但不得进入陈恪所在海湾百里之内,只作为外围策应和紧急接应力量。一切行动,需绝对保密。”
“臣遵旨!”张凤翼领命。
“李爱卿,”崇祯又看向李祖白,“‘星潮’研究不可松懈。朕要你集中精力,推算下一次‘星潮’活跃期将在何时?其强度与此前相比如何?可能对那遗迹、对林晚晴、甚至……对我大明本土,产生何种潜在影响?”
“臣领旨!定当竭尽全力!”李祖白肃然应道。
会议结束,众人退去。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与王承恩。
崇祯走到窗前,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承恩,你说……朕是不是在冒险?将如此多的希望和力量,寄托在一个失踪数月、身处诡异之地的少女,和一座不知是福是祸的远古遗迹之上?”
王承恩深深躬身:“皇爷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林姑娘是‘钥匙’,而那遗迹,是‘锁孔’之一。星尘、伪光之祸,非寻常兵甲钱粮可御。此路虽险,却可能是唯一能窥见那‘天外阴影’、为我大明寻得一线生机之途径。皇爷忍常人所不能忍,行常人所不敢行,乃为江山社稷、为天下苍生计,非为私也。”
崇祯默然。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?但正如王承恩所说,面对那超越时代的威胁,除了抓住这看似飘渺的希望,他还能做什么?坐困愁城,等待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“格式化”吗?
“希望那孩子……能撑过来。”他低声自语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落在那座遥远的、闪烁着银光的孤峰之上。
而就在崇祯君臣忧心忡忡之际,“潜渊”小队的船只,正乘风破浪,驶向未知的东南深海。队长沈炼,一个面容冷峻、眼神如鹰隼般的汉子,正站在船头,迎着咸腥的海风,反复擦拭着一柄特制的、刻有细微符文的短刃。他的怀中,贴身藏着一份王承恩亲授的绝密任务书,上面除了明面的侦查指令,还有一行小字:“若确认林晚晴失控或对大明构成重大威胁,拥有最终处置权限。”
帝心似海,深不可测。在希望与戒惧之间,在拯救与控制的边缘,一条隐秘而危险的道路,已然铺开。
三、心渊回响·朱瞻基的“冰冷预见”与“人性涟漪”
南京,魏国公府别院。
这里环境清幽,戒备森严,名义上是魏国公徐弘基(徐达后人)一处养静的别业,实际上已被暂时划为刚刚“康复”的皇太孙朱瞻基的休养之所。玄武湖心岛毕竟条件简陋,且阴气过重,不利于长期调养。在朱棣的授意和徐家的全力配合下,朱瞻基被秘密转移至此。
别院深处,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舍内。朱瞻基倚靠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榻上,身上盖着薄裘,手中拿着一卷《春秋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池塘中残败的荷叶。
他抵达这里已有五日。身体在太医和珍贵药材的调理下,恢复得很快,面色已有了些许红润,不再苍白如纸。但那种沉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气质,却越发明显。他很少说话,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某处出神,或翻阅一些书籍,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军事舆地表现出狂热兴趣。
伺候他的宫人和太医都小心翼翼,不敢多言。他们能感觉到,这位死里逃生的皇太孙殿下,与以往……很不一样。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,偶尔会让他们心底发寒。
朱棣每日都会通过特殊渠道收到关于孙儿情况的详细汇报。每一次,他心中的复杂情绪便多一分。孙儿很“正常”,正常得几乎完美——按时饮食、服药、休息、看书,对宫人温和有礼,对前来诊视的太医恭敬道谢。但就是这种过于完美的“正常”,让朱棣愈发不安。
此刻,精舍内除了朱瞻基,只有一名在角落垂手侍立的小太监。
忽然,朱瞻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!他手中那卷《春秋》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榻边!
“殿下?”小太监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。
朱瞻基没有理会他,只是猛地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额头!眉心那道奇异的银底金纹印记,骤然间亮起了微弱却清晰的光芒!光芒中,金银二色流转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明灭闪烁!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前方虚空,瞳孔深处,那原本交织的银白温暖与暗金冰冷,此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、混乱而强烈的意象洪流所淹没!
他“看”到了!不是用眼睛,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,“看”到了一些破碎、跳跃、充满不祥的画面:
—— 无垠的黑暗虚空中,一颗冰冷的“星辰”(‘虚危增一’?)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!白光如同涟漪,扫过幽暗的宇宙……
——遥远的东南方向,一座孤峰之巅,银色的光芒冲天而起,与那“星辰”白光隐隐呼应!孤峰内部,一个纤细的身影(林晚晴?)被无尽的银色能量乱流包裹、撕扯,发出无声的呐喊……
——几乎同时,西北方向(顺天府?),一片巨大的、光滑的“白痕”(龙江遗址?)边缘,几点微弱的银光(信标晶尘?)猛然爆发出最后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强烈脉动,随即彻底熄灭、消散……
——一个遥远的、熟悉而又虚弱到极点的意识波动(韩爌的星藤印记?),如同风中残烛,在剧烈的能量风暴中,发出一声绝望的、无声的“叹息”,然后……彻底归于沉寂,只留下一片冰冷的、被某种“污染”浸染过的虚无……
——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,他仿佛感觉到,那来自天外的、名为“伪光”或更高层“混沌归一”协议的、冰冷无情的“注视”,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“目光”,更加明确地……锁定了这颗星球上的某几个“异常点”!其中就包括那座东南孤峰,也包括……他自身所在的这片土地!
“啊——!”朱瞻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,整个人如同脱力般向后倒去,瘫软在榻上,眉心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满头的冷汗。
“殿下!殿下您怎么了?!”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搀扶,同时对着外面大喊,“快传太医!快!”
外间一阵忙乱。很快,数名太医和得到消息的魏国公府管事匆匆赶来。
然而,当他们赶到时,朱瞻基已经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,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、混合了惊悸、了然与……冰冷计算的余韵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只是……突然有些头晕,许是久坐气血不畅。休息片刻便好。”
太医们急忙上前诊脉,只觉得脉搏较之前稍快,但并无大碍,确实像是受了些惊吓或短暂气血紊乱。他们开了些安神的汤药,又叮嘱一番,才忐忑不安地退下。
魏国公府的管事也宽慰了几句,留下人手小心伺候,便去处理府中事务。
精舍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朱瞻基和那名惊魂未定的小太监。
“你下去吧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朱瞻基挥了挥手。
小太监不敢多言,连忙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当室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,朱瞻基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……一种奇异的、非人的冷静。
“预见……还是……共鸣感应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刚才那些画面,那些感觉,是如此真实,如此强烈!尤其是那股“星藤印记”彻底消散时的绝望与冰冷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仿佛被更高存在“标记”的毛骨悚然感,绝不仅仅是幻觉!
他继承了“渊”的部分混乱记忆与对“和谐/混沌”能量的本能感知。此刻,他隐约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:在“星潮”能量峰值与东南遗迹产生剧烈共振的某个关键节点,某种跨越遥远距离的、强烈的“和谐”能量崩溃事件(韩爌印记湮灭?),以及可能随之引发的、更高层级“混沌归一”协议的关注,产生了一种超越时空的“信息涟漪”或“因果扰动”!而他这具融合了“星尘残秽”、“佛道秩序”、“人性灵魂”的特殊身体与意识,恰好成为了接收这种“涟漪”的敏感“天线”!
这不是预言,而是对“正在发生”或“刚刚发生”的、重大能量事件的“同步感知”!
韩爌……恐怕已经凶多吉少。那个遥远的印记,彻底熄灭了。
东南孤峰那边,林晚晴……恐怕正在经历巨大的危机或变故。
而大明……似乎再次被那冰冷的天外视线,更加清晰地“注视”了。
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。有对韩爌这位曾教导过他的长辈逝去的些微伤感(属于朱瞻基的情感残余),有对未知危机迫近的本能警惕,更有一种……源自融合后冰冷逻辑的、对“信息”和“力量”的渴求与计算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将刚才“看见”的东西,以某种方式,传递给皇爷爷,传递给朝廷。这至关重要。
但是……如何传递?直接说自己“预见”了未来?谁会相信?一个刚刚从“邪祟”中恢复的十岁孩童的“噩梦”?况且,这可能会暴露他自身的异常,引来不必要的猜忌甚至……处理。
他需要包装,需要借用一个更合理、更安全的“渠道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榻边那卷掉落的《春秋》上,又想起了这几日翻阅的一些杂书,包括一些前朝笔记、志怪传奇。
一个念头,渐渐清晰。
他唤来小太监,声音依旧平稳:“去请魏国公过来一趟,就说……我有些关于古籍记载的疑问,想向他请教。”
很快,魏国公徐弘基(一位年逾五旬、性情敦厚、对皇室忠心耿耿的老勋臣)来到了精舍。
“殿下唤老臣何事?可是身体又有不适?”徐弘基关切地问。
“国公勿忧,晚生已无大碍。”朱瞻基微微欠身,礼数周全,“只是方才小憩时,做了一个……很奇怪的梦。醒来后心神不宁,又恰巧翻到这本《述异志》中一段记载,有些联想,想请国公参详参详。”
“哦?殿下梦到了什么?又与何书记载相关?”徐弘基好奇道。
朱瞻基拿起旁边一本摊开的、讲述各地奇闻异事的《述异志》,指着其中一页,缓缓道:“晚生梦见……东南方向,海上有银峰发光,与天上某颗异星呼应。星光如剑,刺入银峰,峰内似有悲鸣。同时,西北之地,有旧伤疤(白痕)边缘,点点银尘爆裂消散,如同星火寂灭。随之,仿佛有一双……漠然无情的天外之眼,更加清晰地看向了大地。”
他描述得含糊而充满意象,配合着手中书中一些关于“星坠于野”、“地涌银泉”、“天眼窥世”的破碎记载,听起来就像一个孩童受了惊吓后,将梦境与书中故事混淆的呓语。
但徐弘基听完,脸色却微微一变!他作为勋贵高层,虽然未必知道“残火司”、“星尘”、“伪光”等绝密,但对近来东南的“银光异象”、顺天府外的“龙江白痕”,以及朝廷暗中加强天文观测等事,多少有些耳闻!此刻听皇太孙以“梦境”方式说出这些意象,其指向性未免太过明确和……惊悚!
“殿下……此梦确实……奇异。”徐弘基斟酌着词句,“不知殿下醒来后,可还感到其他不适?或对这梦……有何想法?”
朱瞻基摇摇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后怕:“只是觉得……心里很不安,好像……有什么不好的事情,已经发生了,或者……快要发生了。晚生想,是否该将此事……禀报皇爷爷?哪怕只是孩童妄语,聊备一察?”
徐弘基心中凛然。皇太孙这话,看似天真,实则将是否上报的决定权推给了他。而这件事……显然非同小可!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!
“殿下心系社稷,虽梦境缥缈,然既有所感,自当上达天听。”徐弘基正色道,“老臣这就去拟一份密折,将殿下梦境及相关联想,原原本本奏报陛下!至于陛下如何圣裁,非臣等所能预知。”
“有劳国公了。”朱瞻基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、属于“渊”的冰冷计算得逞的光芒。
信息,已经通过最安全、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渠道,传递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看皇爷爷和朝廷,如何应对这来自“心渊”的、冰冷而模糊的预警了。
而他自己,则需要时间,去消化、解析那“预见”中蕴含的更多信息,去适应这具身体里越来越清晰的、两种截然不同力量与思维模式的交融,并思考……在这即将到来的、更加诡谲莫测的乱局中,他这全新的“朱瞻基”,将扮演何种角色。
人性的涟漪仍在心底荡漾,但冰冷的序章,已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。